「蜕变」
高翰一行一寸寸接近了山顶,已经望见亮着灯火的营帐,周围有数名兵将守卫。
营帐上映出个人影。
“是乌利将军。”耳畔兵将道。
高翰抬胳膊做了个手势,身后士兵站成一排,掌起弓箭,向营帐方向射过去。
人影中箭,血溅上营帐,帐内顿时漆黑一片,守卫的士兵也皆中箭倒地。
一行人迅速往营帐方向靠近。
高翰屏息前行时突然感觉脚下一绊:“不好!后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张网已在前方拉起,往后罩下,十数人被一股脑儿地收进网中。
高翰拿匕首去割,却无法割断。
逃走的士兵被同样执弩机的士兵合围,逼近。
周遭有火把渐渐燃起,仲家军兵将将他们围了起来。
圈子越围越小。
“放下兵器者,不死!”说胡语的人声自士兵队伍中响起,银甲将军穿过人群,走到高翰面前。
火光中,他看清了这小将军的样子,不过是个弱冠之年的年轻人,眉眼却极冷,整个人锋利得像把刀——是他的杀父仇人。
“高翰将军,听闻你今夜想围猎本王?”
冷脸笑了,似冰层裂开,嘴角却弯起柔和弧度,一时叫人分不清是真笑还是假笑。
高翰昂起头,一言未发,隔着网毫不迟疑扣动弩机。
几块盾牌立即挡在冷玉笙面前,弩箭应声而落。
一支小竹箭却直直飞来,射穿了高翰执弩之手,他吃了一痛,弩机猝然掉到地上。
楚歌抽抽嘴角嗤笑一声,摸了摸自己的玩具:“小道长送的玩意儿,还能派上点儿用场。”
“乌利副将可是已代重骑兵向英宗大王写了降书,高翰将军公然行刺,是何居心?”冷玉笙单手分开面前盾牌,招了招手,李骞便扣着一个人走出人群。
看清来人,高翰忍着手上巨痛吐出一口痰:“你刚刚没死?……是你告发的本将?”
“帐中是草人……帐外,也是。”乌利可安解释,满腹委屈终于能一诉,“可将军,告发你的不是属下!”
李骞慢悠悠从他衣里摸出之前写的降书,高声念了一遍,又提灯笼凑近了,展示给高翰瞧:“白纸黑字,如何抵赖?”
乌利可安嘴唇哆嗦起来:“你们……”
事到如今,的确洗不清了,是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数次劝高翰退兵,却不能劝动,一切到底都是天命。
本要夜间围猎的猎手如今已成网中猎物。
他只能咬了咬牙,最后一次劝道:“将军,祁有仲家军,咱们抗不过的……还是降了吧。”
“你个叛徒!”乌利可安怒斥,“来人,给本将射杀这条走狗!”
可过了半晌,身后仍无人举弩。
降书内容已写得明明白白:归附耶律赫真后,重骑兵编制不变,兵将皆官在原职。
士兵突然不知他们要反抗什么。
高翰环顾四周,心内一片冰凉,颓然跪到地上,怅然问苍穹:“父亲,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放不下的——毫无骨血的勇士?”
“本王说过了,放下兵器者,概不问罪。”冷玉笙又重复一遍,措词又松了一层。
一名被收到网内的士兵“砰”地丢下弩机。
听到声响,高翰却迅猛起身一刀抹了士兵的脖子。
血溅了他一脸,士兵捂住脖颈,呼喊都来不及发出,软瘫倒地。
李骞踢了乌利可安一脚,乌利可安闭了闭眼睛,长吸一口气,喝了一声:“高翰公然叛军,滥杀兵将,诛之有赏!”
话音刚落,高翰身后另一名士兵,已将匕首插进了他脑后。
高翰扑通一声直直跪到地上,睁着眼睛死去了。
乌利可安便带头跪了下去:“西辽重骑兵,降了!”
“重骑兵,降了!”
“兵,降了!”
“降了!”
……
回声在黑峻山间荡开。
被包围的西辽兵将齐刷刷下了跪。
身后山下,仍有火光烧灼和战斗声响。
仲家军兵将的欢呼声开始响彻。
-
快圆满的渐盈月已彻底落尽,头顶只有漫无边际的星辰。
冷玉笙转身遥望东北,寻找定州城的方向。
心中默默盘算,尚未到腊月,距昭安十二年腊月初一——那一切的开始——大雪纷飞中西辽骑兵逼近颖谷关时,就要过去六年。
政和二年冬月十二,这漫长一战,终于可以停在刚刚好的一刻。
他也能给舅舅、给父皇一个交代,给天下一个交代,也能给他的姑娘,一个交代了。
抬眼望去,星子一颗颗接力闪动,似照见他从朔北到江南,回到京城,去檀州、济州、京南路,又回到朔北,再南下到潼津关的漫长跋涉。
照见他从十四五少年到弱冠青年的整个舞象年岁,从张扬到蛰伏再到锋芒重现,也终于完成了自己的蜕变。
凛冽风沙吹刮着他的脸,银甲将军心内一时百感交集。
一名跪地胡人士兵吹起葭管传递信号,乐音哀婉凄恻,随风声呜咽着远去了……
——
山中正近身搏击的两军士兵,听到山顶或悲或喜的各种声响,皆停住动作。
乐声隐约传来后,胡人士兵纷纷丢了弯刀,开始悲泣。
没多久,西辽军投降的消息传了满山。
马车里,杨烟守在治过伤的刘北身侧睡着了,有人进车内给她裹上厚厚毛毯,又翻了翻烧得红彤彤炭盆,换了几块新炭。
听闻降语和悲笳声,娄芸芸的泪水又涌出来。
男人的手探来,解了她的穴,叫她能放声哭个痛快。
杨烟却因疲累睡得沉沉,既没被乐声吵醒,也没被哭声惊扰,嘴角甚至窝着一抹笑意,似在做什么甜美的梦。
等娄芸芸哭了个够,刘子恨递给她一方帕子,慢吞吞说了句话:“冤冤相报,何时了。”
女子冷冰冰回应:“说得好听,又不是你国家的兵将战败了。”
却还是接过手帕,拭去眼泪,她可不是只知道期期艾艾的女子。
“我,没有国家。”刘子恨低声道,然后坐到了杨烟身边。
似感知到身侧有人,杨烟本倚在车壁的头蓦地往他臂上一磕。
他要推开,手却在她额前滞住。
还是僵硬地调整了下胳膊,叫她舒舒服服枕住,不敢再动。
娄芸芸把脸撇向一边,问:“你是她侍卫?”
“不是。”刘子恨摇头。
“既不是守卫……为什么跟她屁股后头照顾?”
娄芸芸觉得哪里不对,追问:“你武功那么高强,为什么不去战场打仗建功立业?却成天围着个女子转悠?”
女子顿了顿:“你——喜欢她?”
刘子恨另一只手搭在弓起的膝上,微微抖了抖。
他不是能和别人闲着聊天的人,这女子问话越了界,他应该立即就走,或者再点了她的哑穴。
可偏偏有些不舍得起身,臂上的重量叫他无法挪动。
第一次离杨烟近得,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娄芸芸感受到有一刹那冷意袭来,又迅速退走,笑道:“你也瞧见了,我夫君死了,军队降了,没准都活不到明天。”
“你若想说,不妨说来听听。不想说,那就权当我没问吧。”
曾做过青楼头牌的女子柔声细语起来,当真是一朵妖娆解语花。
刘子恨想起自己说刘北的话——“只要有情,就总想挣扎一下,让它见一见天光。”
他盯着炭盆内跃动火苗,浅淡道:“我欠她的,也欠这个国家的。如今,欠国家的都还完了,只有她这一桩,未了。”
“你不是没有国家么?”娄芸芸反问。
刘子恨点头:“你有你的国,她有她的国,我,没有。我只知恩义、因果。”
他生来就不知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记忆里只有挨打、习武和杀戮,反复学习如何隐入暗中,做个无形的刀俎和影子,只有出不尽的任务和杀不完的人——
直到十年前被派到定州慕容府中做细作。
被掩埋在时光深处的记忆轰然涌来,刘子恨抬手捏了捏眉头,将话题转移出去,抬眼向娄芸芸坦诚道:
“十年前,在颖谷关镇北军、边防定州城和西辽王庭间游走,窃取定州城防、国情军报,联络吴雍和你父亲的,就是我。”
“什么?”娄芸芸眼睛瞪大了,呆滞在那里。
十年前,弟弟阿弘尚在牙牙学语,她不过才豆蔻年纪,日日在兴叶城王庭学骑马荡秋千,过着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刘子恨苦笑一声。
他在王庭内宫殿中飞檐走壁时,窥见过这个美丽少女在月下放河灯。
早在十年前他就认识这个异族小公主了。
人人都以为,昭安十二年腊月初一,是朔北之战的开始。
却并不知晓,再往前推四年,杨烟九岁生辰那天,他被从京中派到慕容刺史府时,一切已缓慢向着崩坏而行。
“有了那些情报,后来你父亲,才发动战争,占了定州。”刘子恨以手指点了点膝盖。
听见娄芸芸拿帕子捂着眼睛,细细啜泣。
抽噎半晌,声音才从帕下闷闷传来:“可,我不仅失了父亲母亲,失了夫君,还失了国……”
她一直是权力争夺的牺牲品,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种什么因,便得什么果。”刘子恨不自觉抚了抚脸上剑痕,“犯的错我尽力补过,恩义俱已偿还,也付出了代价,不欠这个国家什么了。”
六年间,他从赤影阁反叛出逃,和师父联手杀了朱卫,往镇北军送了吴雍罪证。再回到京城,为还报恩义,受帝王指派护过苏毓,又背负责任来到朔北,彻底除了赤影阁这颗毒瘤。
从此,无人再能驱策他。
娄芸芸听了清楚,也想了明白,笑了:“这么说,我既什么都失了,也不欠我的国家什么。”
她将帕子叠起,连同刘子恨给她的水袋一并,双手捧了,郑重递还给他:
“我若能活着,便再也不要做什么公主和头牌,就做个自由自在的普通人。”
“若是死了,富贵、权力、追捧、情爱,此生都体验过了,值得。”
“可——”她眉眼一转,指了指睡着的女子,“你欠她的因果,还不上了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