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伤」
山中激斗声不断,杨烟不安地掀开车帘,一遍遍观望。
四周已围了一圈兵将持盾牌和弓箭警戒,护着车内人质。
马车里,胡九给娄芸芸号了号脉。
“脉象有些不稳,要安养保胎。”他向杨烟摊摊手,“但军中可没有安胎药,暂且喝些热汤水,多躺会儿吧。”
杨烟薅住他胳膊:“你车上可有什么补品?都拿来给她试试。”
胡九抿了抿嘴,将她拽到角落,悄声问:“这女子保不保胎的,重要吗?是指定要送给耶律赫真的战利品,落了胎没准还能做妾,大着肚子指定会死——”
“闭嘴!”杨烟抬手打了他后背一下。
转头看,躺卧的女子死死咬着牙关,眼泪似已哭干。
她给娄芸芸掖了掖羊毛毯,交代胡九:“去熬点补药吧。”
胡九委屈得要命:“外头尚在交战,你却叫我给女子保胎……”
“胡大哥,哥,亲哥!胡神医!”杨烟摇摇胡九胳膊,求道,“医者仁心嘛……”
胡九受用了,下了马车。
杨烟收敛起笑容,向娄芸芸道:“耶律姑娘你听我讲,我本无意于你是生是死,但胡易临死前将你托付给了我,我就得保你好好活着。”
娄芸芸眼神突然就木了,一瞬间面如死灰。
“但,最后生不生这个孩子……由你自己决定。”杨烟忍住奔涌的情绪,抚了抚女子凉沁沁的手,“我叫人给你解穴,你得信任我,不要寻死觅活。好好把饭吃了,乖乖等着。”
“你若答应,就眨眨眼睛?”
杨烟望着她,眼睛里也盈满泪意。
娄芸芸似想说什么,拼命眨了眨眼。
一个人便入了马车,在她身上抬手点了下,又像一阵风般吹了出去。
娄芸芸的牙齿开始打颤,抬起僵硬的胳膊在空气中描摹,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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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她在南都行宫暖房,看到一树盛开的桃花。
因为有人向他承诺过,桃花开时,他会回来。
桃树下,白衣少年向她伸出了手。
初见时,却是她向他伸出的手,从雨中把画画谋生的落汤小狗捡了回来。
她翻过窗子,走向少年,才瞧清楚那人的脸。
不是胡易,而是在惟春阁见过的女子的脸,一双眼睛无辜且勾人。
她便知道,她怕是难再等到她的小郎君了。
杨烟向她抬抬手,一阵花香飘过,她再也动弹不得。
然后被人提起,高高跃上房顶,眼角余光中只看见那树桃花簌簌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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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恨挟着娄芸芸和耶律弘翻出行宫,腰上还缠着根绳索,拖着后头的杨烟,从房顶一路跃到城门,刘北牵马在城外接应。
杨烟还在昏掉的侍女身侧留了张纸笺,自爆将世宗劫去了青门峡——为的就是将西辽重兵引过来。
好巧不巧,半夜里,高翰收到训鹰传讯,即刻启程去接应轻骑兵,错过了士兵递来的纸笺,又在点兵时捉到来探重骑兵布防的李骞。
夜里分头行动的几人,第二日又汇合在这里。
只有燕然飞尚未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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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时候死的?”娄芸芸硬撑着坐起来,冷冷问。
“下午,溺水后又遭伤冻……你若想哭,就痛痛快快哭出来……”
杨烟没说完就被女子咬着牙打断,妩媚的脸庞有些狰狞:“够了!我恨你们!我不会在你们面前落泪。”
她开始在身上摸索。
“别找了,匕首被收走了。”杨烟道,“别想寻死。”
娄芸芸弹了弹衣上灰尘:“只恨不能杀死你们。”
“好。”杨烟点头,“你不寻死就成,想来杀就杀吧,你也得有那本事才行,吃饱了才有力气动手。胡易只想叫你好好活着。”
“他凭什么替我们求生?”娄芸芸捏紧毛毯,眼睛眨了下,了悟,“他出卖了西辽?”
杨烟没吭声,也没必要多言语。
娄芸芸斜着眼睛笑起来,渐渐笑出眼泪:“多好笑,早就叫他不要趟浑水,不要回西辽,他偏要。早干嘛去了……这个混蛋!”
她一直想要的只有他。
只要两人在一起,即便箪食瓢饮,隐居山林都是好的。
哪怕知道他对自己虚情假意、筹谋算计,还是心甘情愿跟着他四下来去。
即使是个混蛋,她还是想为他好好哭一场。
但她抹去眼泪,道:“我饿了,想要吃肉,喝羊奶。”
“还有,叫我见他最后一面。”
杨烟表情犹疑起来。
“怎么?都不行?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俘虏的?”
“这边在行军,没有羊奶,倒是有咸肉汤。”杨烟低头抠起了手,蓦地抠下一小块指甲。
“那……我郎君呢?”娄芸芸逼近她。
“他……”杨烟心虚了,结巴了。
身后却有人替她答:“他是战犯,担了胁迫唆使耶律弘谋反的罪责,头颅已置在将军大帐。姑娘既也被利用挟持,就没必要再见了。”
杨烟回头,黑衣男人已掀车帘进了马车,他……竟是能这样流利说话的?
娄芸芸听了清楚,突然反胃作呕,手边没别的器皿,杨烟忙扯袖子去接。
但呕也是干呕,她一天没吃东西了。
咽了口唾液,娄芸芸道:“我要吃饭……呃……”
刘子恨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酥饼,递了一个给娄芸芸。
女子接过就往嘴里死命按进去,边吃边噎,男人又递给她水袋。
杨烟见还是自己的那个。
走神了一瞬,另一块酥饼就递到她面前。
杨烟摆手,哪有什么心情吃东西。
“甜的。”刘子恨说。
她没法再拒绝他,接过来掰开递回给他一半:“你也吃。”
一边嚼着酥饼,一边却听外头守卫叫到:“什么人!”
杨烟给袖箭装上箭头,就要出去。
黑衣男人却给她拽回来:“你守着这女子。”说着又在娄芸芸身上点了两下,将她定住。
刘子恨跃出马车,杨烟猫下身子,握紧袖箭弹片,屏息等着。
片刻后,听见车壁“哒哒”两声。
是警报解除的意思,她连忙钻出马车,见刘子恨扶着个身受重伤的人。
——
“姐姐……”
小兵刘北上腹插着根弩箭,血流一身一地,抬头唤了她一声,立刻昏厥过去。
“小北!”杨烟奔过去接过少年。
恰好胡九端热汤回来,放下瓷罐就将刘北拖进马车,嘱咐旁侧士兵:“去提我的医箱来。”
见杨烟慌了神,刘子恨交代:“这孩子作战时遇到,高翰一行,被弩箭所伤,但还是撑着回来报信。我去寻将军,随他去擒高翰。”
士兵已狂奔着提了个箱子过来。
“好,你快去。”杨烟接过医箱登上马车,直觉却告诉她,身后的人没走。
她回了回眸。
车顶灯笼映照得眼里光彩流动。
男人面庞隐没在昏暗里,浅淡嘱咐:“你……顾好自己,别受伤。”
“好。”杨烟去看刘北,知道身后人已如风一般消失了。
胡九把炭盆端近,剪开剥掉刘北的甲胄衣衫,要给他拔箭,命杨烟去端热水。
杨烟来来回回跑了几通,端水取药草药膏,听见隆隆脚步和弓弩霹雳声,半山腰又是一阵炸响,火光冲天,喊杀声随之回荡于山野。
她无心观望战局,只知道抓紧时间去救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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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拔箭了,他可能会痛醒,你跟他说说话,转移注意。”胡九净过手,以布巾盖住伤口,将手放到弩箭上。
“这样行不?”杨烟蹲他前侧,哆嗦着按住刘北肩膀和双臂。
旁侧娄芸芸干脆闭上了眼睛。
却还是被随后撕心裂肺的叫喊震得皱起眉头。
杨烟按住少年战栗的身体,安抚:“小北,小北,这就好了。你瞧,没伤到心肺,抹点药就好了。”
刘北吐出口血沫,却用力抬起手来,指了指他的衣服。
杨烟以为他还想要去战斗,捧了他的脸:“别管那么多,外头有将军给咱们挡着,你安心治伤。”
胡九瞧了瞧手中带血肉的箭头,却说:“你叫他把该说的都说了吧。”
“胡说什么!”杨烟瞪了胡九一眼,立刻捂住刘北耳朵,“别听丧气话。”
“弩箭有倒钩,力道极大,没扎到心肺,却刺破铠甲刺进胃里,把胃穿透了。”胡九低声解释,“即使活下来,也不能吃东西……”
“你不是会刳腹么?那就把胃给缝好了!”杨烟眼泪又迸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刘北脸上,“他才多大,还不到十七,还没胡易大……”
娄芸芸眼皮又慢慢垂下去。
“跟你讲多少遍了,救人时不许哭。”胡九劈头骂她一嘴,神情严肃起来,捻起一把小刀放火上烧燎,“我尽力。”
“你还有迷香么?给他用上。”
“有。”杨烟要拆袖子。
刘北却用力拉了拉她的袖摆,费力摇摇头,嘴里咕噜起来。
“他有话要讲。”胡九提醒,“应是怕迷晕后醒不过来,你给个机会让他快说吧。”
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太多,谁没有些念想呢?
“小北,什么话不能治好病了再讲?”
杨烟往少年脸上贴近,听他嘴里翕动着:“玉。”
她恍然明白了,忙去翻他的甲胄,从里衣缝着的兜里翻出个布包,掏出一对粉色玉镯和一对将玉镶进铜制花托的桃花耳环。
是她从京南路给他寻的桃花玉,他一直在精雕细琢,竟做得这样漂亮,还一直贴身带着。
“姐……”看到东西,刘北笑了,“桃……桃源县……”
杨烟贴着他耳朵,听他报出了个地方,那是他的家乡。
“小石桥村,叫‘秀儿’的姑娘,是吧。”杨烟哑着嗓子重复一遍,“你放心,我定替你把东西送过去给她。”
他之前一直藏着掖着的秘密,原来在这儿。
刘北却摇了摇头,缓缓道:“送给……姐姐……了。”
“为什么啊……”杨烟又问,刘北却闭上眼没力气再说话了。
“小北——”
胡九备好了刀具、针线和药品,啐道:“废话真多,快用迷香!真想叫他死么?”
杨烟只得先将刘北迷晕,叫胡九划开肚腹,安心下针用药。
不知他用了什么药物,并没流出多少血,可杨烟还是不敢看那场景。
心内更是怅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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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九,为什么啊?”她又问。
胡九忙得要命,懒得理她。
“他怕他会死,不想让那女子知道他的心意。” 车外突然传来一声低语,顿了顿,“那女子还有漫长人生,不必记着个不能复来归的人。”
“阿艮……”杨烟喃喃,隔着车窗,并不能看见人影,“你怎么回来了?”
男人却没回答。
杨烟怕人再走了,继续问:“可这不公平。若秀儿其实与他两情相悦,一直在家乡等他,却永远不知他的心意,岂不会以为是自己白白傻等,反而觉得他是个负心人?”
外头还是安安静静。
就在杨烟以为人已经离开时,刘子恨道:
“那女子总有一天会等腻的,心思淡了,也就嫁人了,还会有幸福的一生。若她后来记恨他,就再好不过,既能永远记着他,也不用为他伤心难过。”
这是什么复杂曲折的心思?
杨烟叹了口气,瞎嘀咕:“真搞不懂,这些男的都在想什么……”
她撩起衣服给刘北细细擦拭混了泥和血的脸颊,哑嗓问:
“既不想叫人知道心意,你干嘛还非要告诉我那姑娘的名字?”
少年阖着眼睛, 神情乖巧而安然。
胡九快被她蠢哭了,想提点一下,又不好插嘴,只能埋头忙活,塞药缝针。
良久,车外才传来落寞一句:
“或许,人多少都是自私的,只要有情,就总想挣扎一下,让它见一见天光,而不是永远埋葬到黑暗里去。”
感受到有人贴上车壁,就要拉开车帘,刘子恨抬腿就走。
却听身后人问:“阿艮,你是在说小北,还是在说你自己?”
杨烟的脸从车窗一角露出,已然带了狡黠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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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恨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寻到正带兵围攻一小波西辽军的冷玉笙,指过高翰一行登山的方向,本想随他们一起去擒人,冷玉笙却命他回来看着杨烟。
“我没办法守在她身边,你替我护好她。”
他鬼使神差地应了,但现在,后悔了。
他就不该回来。
此刻宁愿被迷晕、躺那里被开膛破肚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