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玖安的声音像锋利的刀,切割着乌靖泽的自尊。
他许久没动弹,死死盯着墨玖安,内心犹豫不决。
乌靖泽担心的并不是他父亲真的通敌叛国,他担心的是被人诬陷。
经内心一番撕扯,乌靖泽最终蹲下身去捡起那张信封,可他并没有如墨玖安所言跪下来,而是站直身撕开封口,拿出里面的信。
沐辞本想出手,可墨玖安一个眼神示意她静观,沐辞便咬咬牙忍了下来。
墨玖安给足了乌靖泽反应的时间,饶有兴致地欣赏他脸上的不安,不敢置信,再到惊恐的表情。
“不可能......”乌靖泽盯着信件呢喃。
他的手止不住颤抖,仿佛灵魂遭受打击,脸色煞白。
“不可能,这信是假的!父亲绝不可能!...”,乌靖泽嘶哑的声音怒喊,通敌二字到嘴边被他生生吞了下去,红着眼质问:“这封信从何而来?公主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真与假重要吗?”,墨玖安说着,缓缓转身走向高位处,“若你不想接受乌昊风与北凉名将暗中书信往来,本宫可以给你第二封书信”
墨玖安又拿出了一封递给沐辞,由沐辞转交给乌靖泽。
乌靖泽赶忙查看,而这张信的内容让他同样震惊不已。
“父亲怎么可能选择公主!?”
墨玖安抓住了乌靖泽话语间的漏洞,转身面向他,“那他会选谁?”
“谁都不选!我乌氏从不涉党争!这也是假的,定是公主伪造的!我绝不会信!”
乌靖泽一怒之下撕碎了那两张信。
墨玖安只是淡淡一瞥,不以为意。
“乌靖泽,你还是不明白问题的关键,你信与不信无足轻重,真正重要的,是朝中那几位会不会信”
墨玖安冷漠的表情让乌靖泽背脊发凉,而她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他如遭雷击。
“你可以自欺欺人,可那枚印章也是假的吗?看看字里行间,是不是乌昊风惯常的口吻?你可以怀疑字迹是假的,你方才撕碎的也只是一部分罢了,这样的信本宫还有两封在京都,只要本宫愿意,随时可以上交朝廷””
墨玖安嘴角弧度微扬,眼底浮上几缕兴奋,轻飘飘的语气十分瘆人:“这样一来,你乌氏守的这百年清白,就到乌昊风这一脉终结了”
乌靖泽大脑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神识,声音颤抖着:“公主到底想要什么?就为了三千兵马要污蔑家父!?”
“你口口声声说是本宫污蔑,当真不信乌昊风会与北凉名将有私交?”
乌靖泽又犹豫了。
而这一瞬间的犹豫,便是墨玖安赢得这场博弈的关键。
“乌氏忠心耿耿,为国守疆,本宫可以不把一封信交给父皇”,墨玖安顿了顿,在乌靖泽最迷茫之际,将他逼近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现在,就由将军你来选哪一封”
墨玖安盯着他的眼睛重申问题:“要么,是乌氏家主通敌之罪,要么,是乌氏结党营私之罪,正确的答案只有一个,乌将军慎重”
乌靖泽不蠢,他当然知道正确的答案是哪一个。
结党营私之罪的源头就是墨玖安,墨玖安不可能把那封乌昊封臣服的信件交给皇帝,因为这么做会让她自己受损。
所以乌靖泽能选择的只有一个,那便是他父亲与北凉名将来往的书信。
他不知道这封信是不是真的,毕竟他们父子俩多年未见,再加上信上的确是他父亲的字迹,那枚印章也确实是他父亲的私印。
虽说信上的内容只是寒暄,并无叛国之意,可乌氏镇守边关多年,二十万神武军本质上就是乌氏家军,这样的前提下与敌国名将有私交,定会被朝中各派势力拿来大做文章,让皇帝心生嫌隙,从而将他们乌氏逼入绝境。
空气凝滞,眼神交锋。
一旁的沐辞一会儿看看墨玖安,一会儿看看乌靖泽,紧张地咽口水,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乌靖泽紧绷的面容和锐利的目光仿佛在寻找墨玖安的破绽。
墨玖安看穿了他,面上漾起笑容,游刃有余地盯着他。
又过了半晌,这场无声的对决,还是由乌靖泽率先垂下眼帘结束。
他输了。
因为,他别无选择。
一个不知真假的信件,轻而易举地击弯了乌靖泽的脊梁。
乌靖泽咬紧后槽牙,因愤怒,他脖颈青筋凸起,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情愿。
可他偏偏就得单膝下跪,抱拳待命。
方才还对墨玖安出言不逊,在这一刻,他自以为是的自尊被他亲手打碎。
这种因对方咎由自取而产生的爽感,在沐辞脸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而墨玖安依旧立于高位,仪态万方,她眉眼间除了算准一切的自若,还有一丝得逞的嗤笑。
“三千兵马,就麻烦乌将军了”
墨玖安的声音依旧悠悠的,在眼下这般境地,更生出几分高高在上的意味。
“父皇对幽戮深恶痛绝,将军出兵剿灭,不但不会让父皇不悦,反而会得到父皇赏赐,借兵一事,本宫也会揽在自己身上,绝不会让将军被文武百官诟病”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墨玖安惯来擅长。
果然,听到墨玖安这般说,乌靖泽竟下意识松了口气,觉得借兵也没什么大不了。
临走之前,墨玖安在乌靖泽身侧驻足片刻,余光睨向他。
“本宫的功绩,也是你能置喙的”
听到她声音骤冷,乌靖泽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她眸中透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威势。
这种居高临下的注视,让乌靖泽有一瞬的错觉。
她是君,他是臣。
乌靖泽生出这种想法的同时惊醒,全当自己出现了幻觉,默默收敛了视线。
之前,乌靖泽说墨玖安为南阳百姓修建水渠一事值得赞扬,当时墨玖安就觉得不爽。
临走前,墨玖安给手下败将落下这么一句,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墨玖安和沐辞二人出了营帐,打算在军营外等候。
等周遭没人,沐辞凑近一些,小声问:“公主,那些信件是真的吗?”
墨玖安眉心微挑,“你问哪一个?”
这一意味深长的反问,让沐辞怔在原地,思维如断了线的风筝,缓了好一会儿。
难道一真一假?
沐辞不由得心想。
通敌是假,归顺公主是真?
还是归顺是假,通敌为真?
沐辞乱了。
墨玖安从未向沐辞提过还有这种信存在,毕竟墨玖安手底下的人不止沐辞一个。
沐辞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墨玖安的一双眸子如琥珀色的宝石,澄澈明亮,可沐辞竟看不穿她。
墨玖安被沐辞这反应逗笑了,故作神秘,笑的狡黠:“你猜”
见沐辞懵住,墨玖安意满离,在沐辞看不见的角度抿嘴偷笑。
而沐辞只能看着墨玖安远去的背影,瘪嘴委屈:“公主,您怎么还瞒着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