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再也没有见到那个黄毛大姐姐。
超市收银台换成了指纹支付机,她遗留的薄荷烟味被消毒水气息彻底覆盖。
她的身影仿佛突然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就像当年浅雪姐姐的蓝雪花在某夜全部凋零般毫无征兆。
连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也再没遇到过她。
货架上她常吃的泡面口味积了厚灰,促销标签的截止日期停留在我们最后相见那日。
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故意在躲避我。
每次经过消防栓的破碎玻璃,总错觉有金发在反光中一闪而逝。
但每次想起她那疲惫又慌乱的眼神。瞳孔里转瞬即逝的琥珀色光晕。
我的心中又会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自动贩卖机的蓝光映出我扭曲的倒影。
硬币投入时的空响像声悠长的叹息。因为这里的高中管理并不像大城市那般严苛。
围墙裂缝里塞满学生偷点的外卖单。门卫大爷的收音机永远停留在戏曲频道。
放学时间比较早,我通常下午5点就能回家。有时候,学校甚至允许我们不用上晚自习。
而今天,刚好是我晚自习下课的日子。因为写作业写得太晚,已经快11点了。
教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垂死的嗡鸣。粉笔灰在最后一抹夕阳中跳着告别的华尔兹。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带子突然断裂,习题册散落时惊飞了灌木丛中的夜枭。
肚子开始咕咕叫。于是,我决定去那个熟悉的超市买一块面包。
仿佛隔着橱窗看见自己的影子与十年前的浅雪姐姐重叠。她正踮脚够着货架顶端的橘子罐头。
摇了摇头终究是有些迷茫了
决定顺便去附近的公园坐一会儿
忽然脑袋一震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预见了命运的邂逅。
公园离超市不远。
褪色的铁艺大门缠着枯萎的紫藤,像是被时光封印的绿色骷髅。
我拿着面包,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去。石板缝隙里钻出的蒲公英绒毛粘在裤脚,每一步都像踩着云朵前行。
月光洒在路上。梧桐叶的影子被拉长得像囚徒的指骨。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蟋蟀的振翅频率与楼上住户的空调外机共振,在耳膜上织出细密的网。
我走到公园的长椅旁。椅背上的木漆剥落处露出深褐色的锈迹,像道陈年的伤疤。
准备坐下吃面包,却突然发现长椅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的姿势让我想起浅雪姐姐哮喘发作时的模样,回忆如利刃突然刺入胸腔。
那个人侧靠着长椅的边缘,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身上盖着一件外套。袖口的铆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野兽的獠牙。
似乎已经熟睡了。我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前几天的那个黄毛大姐姐。
她耳垂的十字架耳钉不见了。留下新鲜的血痂像小小的十字伤痕。
她的眼睛周围有着深深的黑眼圈。粉底液在皱纹处龟裂成东非大裂谷。
显然是好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左手紧紧攥着药瓶,氟西汀的标签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
她靠在长椅上,身子时不时地缩一缩。露在卫衣外的脚踝青紫交加,新旧伤痕叠成绝望的等高线。
显然是被冷风吹得有些发抖。月光在她锁骨处的蓝蝶纹身上流淌。
翅膀的每一次震颤都牵动我心脏的抽痛。看到这一幕,我心里突然涌起一丝心疼。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咽下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她看起来很疲惫,很无助,和前几天那个凶巴巴的样子完全不同。
指甲缝里残留的蓝色粉笔灰,让我想起教师讲台上折断的粉笔头。我想,她大概也是走投无路,才会去偷我的钱包吧。
夜风卷来消毒水的气息,混着她袖口的墨水味,在鼻腔酿成苦涩的酒。想到这里,我脱下身上的外套。
布料摩擦声惊醒了树梢的乌鸦,它扑棱翅膀时抖落几片枯叶。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当指尖擦过她后颈时,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灼灼如血。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伤痕累累的手腕突然抽搐,药瓶滚落在地发出空灵的哀鸣。但并没有醒来。
梦呓般的呢喃从唇间溢出,是支离破碎的回忆。我坐在她身旁,默默地吃着面包。
干燥的面包屑卡在喉间,吞咽时扯出细密的疼痛。心里有些复杂。
蚂蚁大军正沿着椅腿搬运面包碎屑,它们整齐的队列让我想起童年观察过的昆虫迁徙。
她到底是谁?这个疑问在看见她锁骨处淡化的烫伤疤痕时轰然崩塌——那是我七岁时打翻热水壶造的孽。
为什么我会对她有一种莫名的关心?月光突然穿透云层,照亮她耳后那个随着脉搏跳动的朱砂痣。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她微微睁开了眼睛。
瞳孔在月光下呈现奇异的琥珀色,虹膜纹路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完美重叠。
她朦胧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又似乎带着一丝熟悉。
她半梦半醒地张开口,开裂的唇瓣渗出细小的血珠。
轻声说道:“小.....天元,又来找我玩了吗……”
每个字都带着江南梅雨般的潮湿,尾音颤抖如风中残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仿佛是在梦中呓语。
当年她教我念故事时,也是这样温柔的气音。
我愣住了,心里猛地一震。
掌心的面包突然重若千钧,砸在地上惊起尘土的涟漪。
她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这个名字,只有一个人曾经这样叫过我,那就是浅雪姐姐。
记忆如潮水决堤,那年暴雨夜她浑身湿透地敲开我家门,怀里紧紧护着被我遗忘的宝物
我看着她,她眼尾新添的皱纹里蓄着未干的泪痕。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沉重,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腕的旧伤,结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珠。
她迷茫的目光在我脸上徘徊,像在辨认博物馆里蒙尘的展品。
仿佛在寻找什么。当视线落在我左耳的胎记时,她突然倒抽冷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最终,她再次合上了眼睛,睫毛上悬着的泪珠折射出整个破碎的星空。
似乎又陷入了梦乡。
梦呓中夹杂着支离破碎的道歉,每个音节都浸着经年的苦涩。
听到她的话,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血液在耳膜鼓动的声音盖过了远处的夜班火车轰鸣。
我好像一下子知道了她是谁,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在那个居民楼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