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想开口询问,舌尖已经抵住上颚准备发出\"商\"字的音节。
对方却头也不回,卫衣帽子翻飞如受惊的乌鸦翅膀。
急忙沿着楼梯往上走。
马丁靴的厚底与铁质楼梯碰撞出急促的鼓点,像是末日来临前的倒计时。
她的步伐很急,脚踝处的旧伤让她微微跛行,这个细节像把利刃突然刺入记忆。
似乎在逃避什么。
塑料袋在狂奔中撕裂,卫生巾包装的粉色一角飘落在台阶上,像滴凝固的血。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
后颈的蓝蝶纹身在衣领间振翅欲飞。
心里有些无奈。
指尖无意识抚过楼梯扶手的刻痕,那里还留着当年我用小刀刻的\"SqS\"。
她看起来很慌张,似乎不想和我有任何交集。
但飘散在空气中的茉莉花香,与浅雪姐姐当年用的护手霜味道如出一辙。
我站在原地。
鞋尖碾碎不知谁掉落的口香糖,黏腻的触感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
头顶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伴随着压抑的抽气声,但脚步声并未因此停歇。
毕竟,她看起来并不想和我搭话,我也不好意思强行追问。
指甲在铁栏杆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留下五道苍白的指痕。
于是,我叹了口气。
气息在寒冷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雾团。
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钥匙转动锁孔的咔嗒声里,混着楼上传来门板撞击墙面的巨响。
回到屋子里,踢到门槛的疼痛让我想起七岁那年在此摔掉的乳牙。
我坐在床上,弹簧发出的呻吟与记忆中的频率完美重合。
心里有些失落。
晨光在地板上爬行的速度突然加快,像是要逃离这个尴尬的场景。
浅雪姐姐的房间虽然看起来有人居住,但她却不在家。
或者说,她始终在回避与我相见。
这个认知像块巨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疼痛。
而那个黄毛大姐姐,似乎对我有着莫名的抵触。
当我们目光相接时,她脖颈处暴起的青筋像条濒死的蛇。
甚至不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
但遗落在台阶上的便利店小票显示,她凌晨三点购买了蓝雪花营养液。
我感到有些困惑,也有些无奈。
墙上的挂钟突然开始走动,秒针跳动的声响震耳欲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被岁月精心修饰的画面突然露出狰狞的真相。
我躺在床上,床单的褶皱像海浪般将我吞没。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浅雪姐姐的面容。
她眼角的泪痣在逆光中闪烁如星,鼻梁上的小雀斑随着笑意轻轻跃动。
她总是那么温柔,那么善良。
教我做数学题时发丝垂落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她的笑容就像阳光一样,能驱散我心中的阴霾。
但某个雷雨夜,她抱着我说父母离婚时的颤抖,此刻突然清晰如昨。
我想念她。
想念她为我包扎膝盖时缠绕的蝴蝶结。
想念她给我讲的故事。
每个停顿处铅笔在稿纸上划出的沙沙声。
想念她带我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
记忆中的蓝雪花突然全部变成血红,茎秆渗出粘稠的汁液。
我突然意识到,指甲正无意识地抠挖着床头那个歪扭的\"商\"字刻痕。
我已经十年没有见到她了。
这十年间,她可能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药盒散落的声音突然从楼上传来,混着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哀鸣。
也许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大姐姐。
也许她已经忘记了我。
但楼上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频率与浅雪姐姐哮喘发作时完全一致。
想到这里,我的心微微一沉。
胃部突然痉挛着抽搐起来。
但很快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晨光恰好在此刻照亮衣柜深处,那件叠放整齐的蝴蝶结仿佛依旧如同新的一般。
毕竟,她还住在这里,这说明她并没有完全离开我的生活。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将她永远禁锢在了这座时光牢笼。
我走到窗边,赤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推开窗户,合页转动声惊飞了窗台偷食的麻雀。
阳光和微风一起涌入,卷着楼上飘落的药片说明书,标题\"氟西汀\"三个字刺痛眼睛。
带来一丝清新的空气。
那缕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愈发浓烈。
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的信物。
我闭上眼睛,眼皮上血管跳动的节奏与楼上慌乱的脚步声同步。
感受着阳光的温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儿童嬉闹声突然穿透时空屏障,我看见十年前的自己正抱着作业本奔向走廊尽头。
那时候,浅雪姐姐总是站在阳台上浇花。
水流在叶片上折射出彩虹,在她睫毛上挂满细碎的钻石。
阳光洒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
棉布纹理间游动着光之鱼群。
显得格外美丽。
当她转身微笑时,裙摆扬起的弧度正好接住坠落的蓝雪花。
我走到茶几前,玻璃板下压着的拍立得突然脱落,背面褪色的字迹\"要永远快乐\"正在嘲笑我的天真。
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
干硬的碎屑卡在喉间,吞咽时扯出细密的疼痛。
面包的味道很普通,但在这个清晨,却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当视线扫过垃圾桶里染血的棉签时,这种温暖瞬间凝结成冰。
我抬头看着天空。
积雨云正在天际线集结,形状恰似那年我们放走的气球。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光与暗的交界处,无数记忆的碎片正在重组拼合。
我知道,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而楼上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像是某种绝望的求救信号。
而我也会继续等待。
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