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下或许不适合扎营。
茂密的树叶多少能遮风避雨,但要用来挡风就有点靠不住了。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并不觉得不便。虽然才刚抵达雷塔利尔,但气候相当宜人。现在明明是晚上,月亮却很明亮,多少能看得清楚。气温也不会太冷,就算没有睡袋,只要裹着外套靠在一起,就能睡得很熟。
不过今晚他们没有这么做,而是各自在营火旁随意睡觉。营火之所以点燃,也是因为阿格尼说“这里的苹果烤过之后很好吃”这种不正经的理由。
兰斯洛特心想‘阿格尼是笨蛋吗?';,但莉莉娅和希菈也兴致勃勃。毕竟这趟旅途没什么娱乐,会这样或许也是无可奈何。
于是他们点燃营火,将用树叶和花朵包起来的苹果拿去蒸烤,当作晚餐。
味道不差。撒在上面的砂糖稍微烤焦,变得像糖果一样,这点也很有趣,而且沾染上花香的苹果,味道非常优雅。
兰斯洛特现在正待在残留着烤苹果香气的营火旁,为了整理思绪而奋笔疾书。
兰斯洛特的个性就是会像这样,先把思绪写在纸上,再重新整理。虽然他不排斥只在脑中思考,但要思考的事情很多,或是思绪实在理不出头绪时,就会像这样拿出纸笔。
魔王是什么?魔王的目的又是什么?如果雷塔利尔遇袭的原因与魔王有关,那魔王又去了哪里?
纸上写满疑问。而且,文字量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增加了。
没有答案。就算思考,也想不出来。纸上的文字只有因为无意义地用笔尖戳着纸张,而产生的无数墨水点不断增加。
“兰斯洛特,你不睡吗?”
这时,有人对他说话。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眸就在意外接近的地方。这让兰斯洛特也不禁吓了一跳,缩起身子。
“……干嘛?阿格尼,别吓人,正常地出来啊。”
“我就是正常地出来了,只是你没发现而已吧。”
“你要对自己的颜色有点自觉,你的颜色会无谓地融入夜色之中啊。”
“我知道,但你没发现是我怠慢吧。”
阿格尼边说边在兰斯洛特身旁坐下。兰斯洛特侧眼看着他,悄悄收起纸片。
“兰斯洛特,那是不能让我看的东西吗?”
不过,眼尖的阿格尼发现了纸片,这么问道。
兰斯洛特露出苦涩至极的表情,叹着气放弃藏起纸片。说起来,阿格尼在兰斯洛特发现他之前,似乎就一直看着他了。既然如此,阿格尼当然会发现他刚才在写东西。
兰斯洛特对脑袋转不过来的自己感到厌烦,又叹了口气。阿格尼对他露出苦笑。
“这样不像你啊,兰斯洛特。”
“我最清楚不像我了。”
“你累了吗?”
“或许吧……啊,别露出那种表情。阿格尼,这不是你的错。不对,虽然你毫无疑问是间接原因,但我现在脑袋转不过来,是我自己的责任。我没有落魄到需要你担心。”
“什么嘛,你很有精神啊,害我白担心了。”
“是啊,你的担心全都用在你自己身上吧。因为你对自己的注意和担心都不够。”
两人稍微聊了一下,阿格尼觉得有趣而咯咯笑,兰斯洛特深深叹了口气时,兰斯洛特的心情也多少平复了下来。
他想起,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结论的想法,或是怎么找都找不到的答案,都不需要动摇兰斯洛特自己。
兰斯洛特也想起,自己没有必要顾虑身旁的男人。
“阿格尼,听我说。”
“好。”
表情沉稳的阿格尼,应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或许,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反而是兰斯洛特。
“关于你的爱人。”
阿格尼静静听着兰斯洛特说话。
兰斯洛特下意识地不去想的愚蠢想法,阿格尼没有插嘴,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默默听着。
“……就是这样,我就是烦恼着这种事,很蠢吧?”
说完,兰斯洛特最后这么说道。
他希望阿格尼干脆嘲笑他。不然,就算骂他也好。但是,阿格尼只是低喃了声“这样啊”,然后理解似地点头。
“喂,阿格尼。”
“啊,抱歉。我完全无法反驳,也不想反驳。我理解了。”
阿格尼平静到令人不安地这么说完后,突然站了起来。
“兰斯洛特,你能不能陪我一下?”
阿格尼接着这么说,兰斯洛特只能感到困惑。
“阿格尼,莉莉娅和希菈没关系吗?”
“嗯,魔物似乎不会出现,而且还有结界,应该没问题。”
看着阿格尼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的背影,兰斯洛特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他觉得阿格尼好像会就这样消失不见。
“阿格尼,我没问你丢下她们的理由,我问的是不带她们去的理由!”
兰斯洛特以稍微强硬的语气这么问,阿格尼停下脚步。
“没有理由。只是,她们可能会有点慌乱……”
阿格尼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有些尴尬的笑容,与兰斯洛特的不安完全相反。
“要是带女人去,结果害她们吃醋的话,我可受不了。”
两人走在月光下的瓦砾堆中。
阿格尼不知是因为夜视能力比兰斯洛特好,还是因为不在乎一点擦伤和割伤,又或者是已经习惯在瓦砾堆中行走,他轻巧地越过瓦砾。
另一方面,兰斯洛特虽然不习惯走这种路,但还是努力地跟了上去。
兰斯洛特的自尊心没有低到能叫阿格尼等他,所以他动员所有看魔力的眼力掌握地形,观察走在前面的阿格尼的一举一动,找出好走的路,跟在阿格尼后面前进,没有被他抛下。
原来如此,如果要用这个速度在这个时间点走在这条路上,而且还要走得轻松自在,把莉莉娅和希菈留在原地是正确的。在这种崎岖的路上,只有兰斯洛特能跟上阿格尼吧。
当然,阿格尼完全没想过这种事。
“应该在这附近。好了,该怎么办呢?”
不久后,两人来到郊外的一角,阿格尼双手抱胸,开始烦恼。
那里只有瓦砾。当然,那里只有崩塌的房屋的痕迹和残骸,在兰斯洛特眼中,看起来和其他瓦砾没什么两样。
“这些瓦砾怎么了?”
“嗯,她的家。”阿格尼干脆地说道,捡起疑似屋顶的石板碎片,挠了挠头:“兰斯洛特,看这副德性,你也看不见什么吗?”
“……阿格尼,你是不是把我当成方便的道具了?”
阿格尼的话让兰斯洛特表情僵硬。
原来如此,看来阿格尼是把兰斯洛特当成看魔力的人员带来。但如果是这样,莉莉娅和希菈当然更适任,如果那两人无法在夜晚的瓦砾海中行动,等早上再行动就好。
不这么做,而是晚上只带兰斯洛特过来的阿格尼,他的想法让兰斯洛特深深叹气。
“借个地方给我用下。”
“嗯。”
兰斯洛特有些粗暴地推开阿格尼,站在瓦砾前。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瓦砾前看见原本应该存在的平稳光景。
他没有祈祷,只是悼念、悔恨。短暂闭眼后,他下定决心,集中精神在瓦砾上。
寻找或许在那里的东西。
同时心想,拜托,什么都别有。
“……下面,在瓦砾下面,恐怕有地下室。”
然而,和兰斯洛特的期望相反,那里确实有某种气息。
两人默默地搬开瓦砾。
“阿格尼,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因为我的错吗?”
“当然。你在说什么啊,你这个元凶。”
“抱歉啦。啊,帮我拿那边。”
兰斯洛特偶尔会抱怨,但对话只有两、三句就中断,两人又默默地继续作业。
这样的时间持续了一阵子。部分瓦砾被搬开后,原本应该在地板上的东西终于现身。
“阿格尼,这是用魔法隐藏的门。”
“难怪我不知道。”
“你真的没有魔法的才能,令人同情啊。”
“抱歉啦。”
阿格尼犹豫着是否要打开疑似情人隐瞒之事的隐藏门。但是,兰斯洛特毫不在意,或者该说他装作毫不在意,打开隐藏门。
就像之前在穆鲁特的古城那样,魔法隐藏门轻易被破坏,露出后面的地下室。
“……我说,兰斯洛特。”
“什么事?”
阿格尼站在地下室入口前,一边斟酌用词一边说道:“我刚才也说过,你的推测大致上没错。”
兰斯洛特什么也没说,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只不过,我擅自期待,接下来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你的推测……不,单纯是我自己想来。我想为了自己,来这里。”
阿格尼露出僵硬的笑容:“如果我慌了手脚,你就笑我吧。”
“……好,我会尽情嘲笑你。”
两人慎重地一阶一阶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