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了吗?”
她发现身旁的男子睡着了,便将书签夹进手中的书本,轻轻合上。
一阵风吹过,树叶、草丛、以及他们两人的头发,都随着风轻轻摇曳。
在仿佛直达天际的树木下方,柔软的草皮、初夏的阳光,以及凉爽的风,让这里成为相当舒适的地方。她很喜欢在这里读书。
而没有她那么喜欢书本的他,在舒适的天气中,不小心打起盹来。
“他一定很累了吧。”
放在男子腿上的书……似乎是兵法书之类的,几乎没有翻过的痕迹。虽然书本是打开的,但他似乎没有好好阅读,而是直接睡着了。
“毕竟他最近很努力呢。”
她小声说道,避免吵醒他,然后露出微笑。
和她一样在王城工作的他,总是珍惜着短暂的空档努力训练,磨练自己的技术。甚至到了没有时间休息的程度。
即使如此,他还是像这样挤出时间与她相处。虽然结果就是现在这样睡着了。
他是个憨直、努力、认真、笨拙,而且善良的人。
无论是真挚地投入训练的认真态度,还是无法抢先他人行动的笨拙,以及为了不让她发现自己的努力而逞强的模样,他的一切都令人怜爱。
……怜爱。胸口深处温暖、难为情,而且非常舒适。直到不久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充满这种感情。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将书本放在一旁,为了不吵醒睡着的他,静静地站了起来。
走出树下就是一片花田。风一吹,白花便随之摇曳,将甜美的香气送了过来。她将甜美的风深深吸进胸中,开始摘花。
摘下的花,被她编成花环。虽然编花环是小孩子的游戏,但很不巧,他和她至今都过着与那种游戏无缘的生活。当时不被允许,但现在做这种游戏应该没关系吧。
不久后编好的花环,被她戴在睡着的他头上。
醒来的时候,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她想象着,噗哧一笑。
“好好休息吧。”
不过,在他醒来之前,希望他能安详地睡去。可以的话,希望他能做个幸福的美梦。
她怜爱着这安稳的时光,垂下眼帘。
白花冠在黑发上显得特别耀眼。
★
四处飘散着古老魔法的残渣。
结界的残渣、攻击用魔法的残渣,以及死去的人类遗留的魔力。
就连不熟悉魔法的阿格尼,也能感受到这些可说是战场余香的残渣。
阿格尼一边用肌肤感受着这些残渣,一边深吸一口气。
在依然残留的焦臭味中,他似乎闻到了一丝令人怀念的故乡气味。
“我回来了。”
……雷塔利尔。
过去累积着安稳的日子,如今化为沉默废墟的国家,即使已经化为废墟,依然到处都残留着人们曾经生活过的气息,今天也静静地存在于这里。
“雷塔利尔原本就不是那么大的国家,和亚特兰蒂斯差不多大。我们和艾欧尼亚也有邦交,人们也经常往来。不过因为没有很近,所以会来往的应该都是些好事之徒吧。”
阿格尼边走边说着雷塔利尔的事。这么做,是为了唤醒沉睡在自己心中的记忆。
“文化多少和艾欧尼亚有些不同。服装也有些不同,还有,对了,食物也不一样。艾欧尼亚的气候变化比较大,能采收的作物也不一样。还有……宗教比艾欧尼亚宽松。这点绝对没错。”
阿格尼一边说出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的记忆,一边环视四周。然后,他指着其中一座废墟,说道:
“你们看,那就是雷塔利尔的神殿。不像艾欧尼亚的那么正式。很小对吧?很少有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祈祷。顶多只有祭典的时候。”
看到完全崩塌腐朽的建筑物残骸,三名同伴各自露出复杂的表情。就算听到灭亡的国家的事情,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吧。阿格尼看到他们的反应,感到很抱歉。
“抱歉,让你们陪我做这种事。”
阿格尼只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等他们回应,就再次面向前方。
阿格尼有点害怕看到他们的反应。然而,他之所以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导览,一定不是为了他们着想,而是为了他自己。
“前面看到的就是王城,我以前在那里当士兵。”
阿格尼快步前进,他很着急,但双脚却在发抖,身体也发冷。
阿格尼没有回头,继续前进。崩塌腐朽的无人城塞,化为巨大的废墟耸立在阿格尼面前。
他踏出的脚步,踩到沙沙作响的沙子以外的东西。
那可能是倒塌的房屋的石材碎片,也可能是某人的白骨。阿格尼每走一步,就会踩到某种东西。
姑且不论瓦砾,阿格尼不想踩到骨头。想到这里,阿格尼自然变成低头走路。
散落在地面上的东西,是过去安稳日子的残骸。有应该是小孩的腐朽人偶,还有不知是谁掉的、没有人捡走的购物篮。在这些东西映入眼帘的过程中,阿格尼渐渐沉默下来。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继续走着。然后,他忽然发现一个埋在瓦砾堆里的东西。
生锈的盾牌。
红色的底色上,雷塔利尔的纹章闪闪发光。那和阿格尼以前装备的盾牌是同型的。没错。阿格尼以前也穿着铠甲,带着盾牌战斗。
令人怀念又遥远的那面盾牌,是雷塔利尔士兵的盾牌。
然后,散落在盾牌旁边的白骨,一定是阿格尼认识的人。
阿格尼捡起散落在生锈铠甲残骸中的骨头碎片,就这样蹲在原地好一阵子。
三人跟在摇摇晃晃走在前面的阿格尼身后,稍微保持距离走在废墟中。
毁灭的城镇,气氛总是很沉重。明明毁灭后已经过了好几年,却到处都还残留着人们日常生活的痕迹。看到这些痕迹,就会有一股难以忍受的寂寥感袭来。
就连和雷塔利尔没有任何关系的兰斯洛特们都是如此了。对每一个残留痕迹都充满回忆的阿格尼来说,这幅光景不知道有多么沉重。
阿格尼在某人的骨头旁边蹲下,三人一靠近,他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踩着不稳的脚步前进。简直就像被什么驱使一样。
“阿格尼。”
兰斯洛特忍不住叫他,但阿格尼似乎没有听见。阿格尼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前进,在城镇各处停下脚步。
在那里的是断剑、破烂的外套碎片、生锈的铠甲残骸、应该是箭的某种东西、被风雨侵蚀的白骨。
每当看到这些东西,阿格尼就会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盯着地面。然后过了一阵子,又会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走在前面的背影缩成一团,摇摇晃晃地走路的模样看起来非常不稳定,让兰斯洛特们感到不安。
最后,阿格尼在城门旁边,一个特别大的血迹旁边跪倒在地上。
血迹已经变黑变旧,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模样。但是,掉在那里的铠甲残骸、只有部分残存的骨头碎片,以及最重要的是那大量的血迹,都传达出这个地方的意义。
也就是说,这里就是不死之身的男子第一次成为不死之身,第一次被杀好几次的地方。
跪倒的阿格尼茫然地坐在原地。他的眼神非常空虚,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简直就像是死人一样。
这也难怪。阿格尼一定是在这里[死掉]的。成为活死人之前的阿格尼,在这里[死掉]了。
阿格尼在这里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平稳的日子、平庸的幸福,还有最爱的人。
到处都找不到变成魔虫的露娜的痕迹。她留下的东西,大概只剩下现在还留在阿格尼体内的东西吧。
“阿格尼。”
不知道阿格尼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叫他。他只是用空虚的眼神盯着地面。
阿格尼的喉咙深处发出不成声的声音。兰斯洛特知道他是在忍耐想要大叫的冲动。
接着,阿格尼似乎是为了换气,发出“咻”的尖锐呼吸声。兰斯洛特听到后,蹲到阿格尼的身边。
他难得说不出话来。
平常很健谈的兰斯洛特,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蹲在阿格尼的身边。他默默地把手放在阿格尼的背上。
阿格尼注意到有人碰他,然后发现身旁的兰斯洛特,困惑地游移视线,最后闭上眼睛。
虽然呼吸还在颤抖,但已经稳定下来了。
“抱歉,我已经没事了。”
阿格尼再次睁开的眼睛,看起来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不稳定了。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明显地充满悲伤。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已经没事了。”
虽然看起来像是在逞强,但阿格尼的这番话,以及他那尴尬又充满歉意的表情,都证明了他现在能够认知到其他人。
“这样啊,我知道了。”
兰斯洛特简短地这么说完后,站了起来。
然后,虽然兰斯洛特觉得什么都不说比较好,但还是决定开口。
“阿格尼,如果太晚还没回来,我们会来接你。”
“好……谢谢。”
兰斯洛特确认阿格尼的回应后,带着莉莉娅和希菈离开了阿格尼身边。
他们不发一语地离开阿格尼,愈走愈远,直到完全看不见阿格尼的身影时,他们听到了阿格尼的痛哭声。
阿格尼很少大声喊叫。大概只有在与艾欧尼亚的魔王战斗时,梅林强化魔虫,他当时激动地大喊大叫。平时安静又沉默寡言的阿格尼竟然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让三人感到动摇。
“阿格尼。”
希菈忍不住小声惊呼,转头看向阿格尼,但兰斯洛特阻止了她。
“……别管他。”
希菈用快哭出来的表情抬头看着兰斯洛特,然后低下头。
“我知道。”
希菈轻轻擦了擦眼角,就这样被兰斯洛特和莉莉娅牵着手,往阿格尼的反方向走去。
莉莉娅站在瓦砾堆的顶端,集中精神。她正在张开治愈魔法的结界。
这只是自我安慰,是莉莉娅的自我满足。虽然她自己也知道,但莉莉娅还是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如果不这么做,她就无法忍受。无论是这个地方有许多人死去,还是因为这样,让伙伴独自感到痛苦。
“莉莉娅真好。”
希菈坐在莉莉娅脚边的瓦砾堆上,如此低语。
“有能为他做的事,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希菈能做的事实在太少了。她不会使用治愈魔法,也无法安慰阿格尼。
虽然她可以默默地陪在阿格尼身边,但阿格尼并不希望她这么做。希菈没有不知羞耻到明知对方不希望如此,却还是待在他身边,更别说是认为自己待在他身边就能拯救他。
“我也一样啊。”
不知何时走下瓦砾堆的莉莉娅,坐到希菈身旁。
“我也什么都做不到。现在才张开结界也太迟了,我没办法让死掉的人复活,除了记住他们以外,我根本没办法为死掉的人做任何事。”
莉莉娅露出焦躁又悲伤的表情。她的焦躁是针对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悲伤则是针对雷塔利尔的所有人和阿格尼。
莉莉娅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用力挠了挠头,看向希菈。她脸上浮现的温柔笑容,和平时的满面笑容相去甚远,却也和这个灭亡的国家十分相称。
“所以,我们就等吧。等待阿格尼,等待活着的人。虽然我们只能这么做,但至少我们还能做到。”
“嗯。”
希菈被莉莉娅摸着头,低着头,但确实地点了点头。
兰斯洛特独自在瓦砾堆中徘徊。
他难得地陷入感伤。
没有生命气息的静谧废墟仿佛逐渐侵蚀他的精神,使他渐渐消沉。
不过,兰斯洛特现在并不讨厌感伤消沉的心情,他想继续消沉下去。阿格尼的感伤比他更严重。
兰斯洛特心想,自己受到阿格尼影响了。他明明觉得阴沉的感伤不适合自己,却变成这样。不知不觉间变得很像阿格尼了。
他在晴朗美丽的蓝天之下,柔和地拉长自己的影子,迈步前进。
兰斯洛特漫无目的地徘徊,不知不觉间,他走出了瓦砾海。
他不经意地抬起头时,眼前的光景使他倒吸一口气。
“这真不错。”
太阳即将下山时,阿格尼自己回来了。
正确来说,是担心阿格尼没回来的兰斯洛特去接他,却在路上与他碰头。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做。”
兰斯洛特看到阿格尼一如往常地回来,松了口气,带着阿格尼走。阿格尼没特别说什么,跟在兰斯洛特后面走。
“你要去哪里?”
但是,阿格尼似乎对兰斯洛特坚定地前进的模样感到疑惑。这也难怪,因为毁灭的国家之中,不可能有目的地。
“嗯。”
尽管如此,兰斯洛特仍然继续前进。阿格尼也疑惑地默默跟着他走。
就这样来到郊外,终于走出瓦砾海时。
“……啊。”
阿格尼的眼中映入了意想不到的景象。
那是花,覆盖了整片地面的花。
透明的纯白花朵在倾斜的阳光照耀下,闪耀着柔和的金色。
没错,那里被生命侵蚀了。毁灭之日应该被烧毁的土地,萌生了新生命。不发一语,静静地。
“今天就在这里扎营。因为废墟到处都差不多,与其随便在废墟中过夜,不如在这里比较好。幸好气温也不低,露宿应该不成问题。”
“嗯。”
阿格尼看到花田,以及耸立在花田前方小山丘上的巨木,愣住了。
那是阿格尼和[她]在一起时,曾经看过的风景。
明明失去了一切,却依然不变的风景,令人爱怜不已。
“走吧。”
“等一下……不,兰斯洛特,你先走。我马上过去。”
阿格尼用夕阳映出的阴影遮住脸,这么说道。兰斯洛特叹了口气,当场坐下。
阿格尼虽然困惑,但立刻苦笑着在离兰斯洛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带着甜香的花随风摇曳,抚过脸颊。
阿格尼抱着膝盖,埋在花中,感受着微微传来的柔软触感,决定暂时待在这里。
……回来了。
终于有了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