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众人决定在野外露宿。
贝赫姆多鲁格不知何时会崩塌,而且逃出这里的人相当多。所以本来就只能露宿在外。
幸好这天的天气十分稳定。就算只是睡觉,只要待在火堆旁就不会太冷。
看到人们围着好几处火堆休息,兰斯洛特叹了口气。
不出所料,兰斯洛特在用餐前就被叫醒。虽然阿格尼是出于好意才叫醒他,但兰斯洛特比起用餐更想睡觉,所以有点不耐烦。
“阿格尼,你又在吃这个啊。真亏你吃不腻。虽然你每次都这样,但还是令人惊叹。”
“不好意思哦。”
另一方面,阿格尼正在尽情享用肉。虽然肉是最近常吃的半兽半魔的肉,但阿格尼边切肉边烤,烤好就吃,不断把肉吞进肚子里。
“没关系,这次你帮了大忙,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吧。”
“真难得,兰斯洛特,你竟然会这么说。”
兰斯洛特厌烦地回望那双凝视自己的漆黑眼眸,深深叹了口气。
阿格尼当然也需要休息。应该要补充更多营养和魔力。兰斯洛特也知道这点。
“你被卷入那么多爆炸,叫你别吃肉也没用吧。”
“说得也是,你真了解我。”
阿格尼不知是接受了,还是原本就没兴趣,他仿佛连说话的时间都嫌浪费,继续吃肉。
兰斯洛特看着他叹气,突然想起一件事。
阿格尼在进入这里之前说过的话。
阿格尼说自己曾经为了杀魔物而进入这里。不过实际上,这里虽然有恶魔,却没看到魔物。
兰斯洛特原本以为他相信被魔物吃掉就能得救的邪教传闻,但总觉得不只如此。
兰斯洛特……察觉到阿格尼隐瞒了什么。
也知道他隐瞒了什么。
然而兰斯洛特想问却问不出口,低头看向营火。
“怎么了?”
阿格尼眼尖地发现兰斯洛特的异状,停下吃肉的手和嘴问道。
既然阿格尼都这么说了,兰斯洛特也不能保持沉默。而且他本来就不喜欢沉默。
“阿格尼。”
“怎样?”
周围没有其他人。莉莉娅一手拿着不知是谁拿出来的酒瓶待在骚动中心,希菈似乎已经睡着了。这里只有阿格尼和兰斯洛特。
“你……”
然而,他找不到该问什么。
兰斯洛特明明开了口,却欲言又止,低头看着营火思考该说什么。
“哦,没事。我已经不想死了。”
阿格尼干脆地回答。
“好几年前……我刚来到贝赫姆多鲁格时,就跟你猜的一样,是为了寻死。”
阿格尼露出自嘲的笑容这么说。
兰斯洛特十分动摇。
虽说他早就猜到了,但身旁的男人挖出自己的黑暗过去,还是让他感到非常难受。
“我不是信邪教。虽然听起来很像借口,我只是为了寻找死亡的方法才来到这里。我想说恶魔和魔物应该知道怎么杀我。”
看见阿格尼怀念过去的表情,兰斯洛特知道自己的推测大致正确。
阿格尼以前说自己来过贝赫姆多鲁格,但那不是为了杀魔物,而是为了想办法被魔物杀掉。
他无法忍受自己死不了,身体明明还在,心却死了。阿格尼连死掉结束一切都不被允许,心想在贝赫姆多鲁格或许就能死掉,于是来到贝赫姆多鲁格。
“不对,我想死掉解脱,所以或许还是信了邪教。”
“喂。”
“这是事实,如果被魔物杀掉的人全都得到救赎,那……我想应该很幸福,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兰斯洛特无言以对。阿格尼失去的东西,大到不是兰斯洛特可以说些什么的。
现在的阿格尼,根基是丧失。失去一切成为阿格尼的根基,驱动阿格尼。兰斯洛特明知如此,又怎么能否定阿格尼的话。
“兰斯洛特,我很蠢吧。”
“……废话。”
兰斯洛特这么回答。
阿格尼却看着兰斯洛特苦笑道:“兰斯洛,你一脸不这么想的表情,说这什么话。”
兰斯洛特厌烦地看着咯咯笑的阿格尼,叹了口气:“阿格尼,你真是个笨蛋。”
“是啊,我是笨蛋。”阿格尼窃笑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抱着的膝盖间说道:“……露娜或许不是人类。”
兰斯洛特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阿格尼,陷入沉默。
“恶魔说过。产生魔虫的魔法,不是一个人类能负担得了的。”
“这可难说,这里就有一个超乎常人的圣女大人,其他地方也有超乎常人的老魔法师。”
“是啊,没错。”
“说起来,相信恶魔的话才蠢。对方可是恶魔哦?不要轻易相信以欺骗人类为生的家伙说的话。”
“我知道。”
兰斯洛特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拼命寻找词汇,想把自己的想法化为言语。
“而且,那个,该怎么说。不管你的爱人是谁,她想救你的那份心意,都不会改变吧?”
阿格尼听到兰斯洛特的话,把埋在膝盖间的脸转向兰斯洛特……笑了。
“是啊,你也这么觉得吧,我也这么觉得。”
阿格尼的回答,让兰斯洛特露出意外的表情……接着表情变得苦涩。对方都已经说出答案了,自己却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实在很蠢。
“啊,是吗。阿格尼,那真是太好了。”
“因为我是这么想的,才会自己从瓦砾堆中爬出来。”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很有毅力,什么嘛。结果是爱人救了你吗?”
“没错,是露娜救了我。”
但是,看着满足的阿格尼,兰斯洛特又叹了一口气,心想这样就好了吧。
至少阿格尼的精神看起来很稳定。和之前那个非常不安定,认为过去的爱人憎恨自己,赎罪般活着的阿格尼不同。
“只要露娜还活着,我就不能死。我不想违背露娜的意志。不管她是什么人,我的意志都不会改变。”
阿格尼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接着突然战战兢兢地看向兰斯洛特。
“所以,我现在才觉得不想死……很奇怪吗?”
兰斯洛特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格尼,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但是,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噗哈哈哈。”
他吐出的叹息,化为笑声。而且,一旦笑出来,就停不下来。
兰斯洛特就这样笑了一阵子。
阿格尼原本一脸郁闷,仿佛已经死了,眼神混浊,自暴自弃地战斗,现在却说出这种话,实在很有趣。兰斯洛特觉得心情很好。
“我哪知道,阿格尼,那种事你自己决定。”
兰斯洛特用力拍了拍阿格尼的背,笑了。
“不过,你也越来越像人类了。”
“人类……我吗?”
阿格尼仿佛在说“这个词和我完全无缘”,嘴里念着人类、人类,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可别说你没有自觉。”
“嗯。”
阿格尼尴尬地挠了挠后颈,瞄了兰斯洛特一眼后,又移开视线。看来他是在肯定兰斯洛特的话。
“真奇妙,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没什么,阿格尼,这不是坏事吧。”
“不是坏事吗?”
“……我也差不多。”
阿格尼瞬间瞪大眼睛。
“这样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最后闭上眼睛,轻轻吐了口气,一秒后抬起头。
“总之,和你一起行动的期间,我多少变得[正常]一点了吧。”
阿格尼对兰斯洛特咧嘴一笑,伸出手。
“请多指教,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看着他伸出的手,露出高傲的笑容,用力握住那只手。
“嗯。你可要努力工作,别死了,阿格尼。”
“话说回来,真是痛快……让一切全部爆炸,感觉真不错。”
阿格尼仰望完全变了个样的山,露出清爽的笑容。
“阿格尼,这句台词很适合没品的你。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兰斯洛特,我之前就在想,你虽然装出一副高雅的样子,其实内在根本不是那样。”
“你说什么?”
阿格尼笑着躲开戳他肚子的兰斯洛特:“自己动手的感觉真好。一想到是我让这座山爆炸,心情就更好了。”
“那不是你的力量。”兰斯洛特泼冷水似的对开心的阿格尼说道:“凭你一个人的力量,顶多只会白白送死。组成爆炸魔法的是希菈,切出魔石的是我。对了,收拾恶魔漏网之鱼的也是我。”
“嗯,说得也是。多亏有大家帮忙。”
兰斯洛特本来是想讽刺他,没想到阿格尼却坦率地点头,让他表情变得更苦涩。
“我说啊,兰斯洛特。”
“干嘛?”
“你有下一个目的地的头绪吗?”
阿格尼这么问,兰斯洛特皱起眉头。
“当然是先回王都。得保护好贝赫姆多鲁格的村民才行。”
“这我知道,我是指之后。”
经他这么一说,兰斯洛特开始思考。如果能从贝赫姆多鲁格的恶魔口中问出更多情报,或许会有什么改变,可惜现阶段没有值得采取行动的情报。
“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嗯,没有。怎么?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兰斯洛特反问,阿格尼点了头回答:“我想去雷塔利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