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陈府二房
陈二夫人做了这金陵陈府十多年的主母,府里但凡有什么动静,自然逃不出她的耳目。
今日三姑娘、四姑娘进了大房的院子就没出来这事儿,不免让她有些在意了。
待不一会儿又听下人来报,陈肃锦那小子也进了霖院,里面似乎闹将起来了,她到底没忍住,当即带了丫鬟婆子亲自去看看究竟。
谁料走到院门口,却丝毫听不得里面有闹起来的征兆。
派来盯守的下人见主子看了过来,连忙确信道,在他跑回去禀报时,这屋里已有人在喊着杀人了、杀人了这起子吓人的话了。
二夫人素手轻抬,立即有丫鬟上前拍门。
不一会儿,院门微开,一婆子从门缝里探了个头出来问道:“问二夫人的好,不知二夫人来此所为何事?”
二夫人被这婆子的无礼给气笑了,一旁早有二房的管事婆子上前啐道:“你个老货真个是好大的口气!怎么,这大房的院门,伯爷夫人还非得有什么事儿才能来踏?赶紧滚开,这黄皮子老脸的,也不怕污了主子的眼!”
待那管事婆子嚷完,二夫人这才漫不经心的道:“梁妈妈不得无礼。我来瞧瞧大嫂,你且进去问问……”
二夫人话还未说完,门内探头出来的那守门婆子已迅速的把头又缩了回去,“喀嚓”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门外众人愣了愣,二夫人便是修养再好也忍不住阴沉了脸色。
“这狗东西!”那梁妈妈自觉身为二夫人身边的得力人,自然见不得主子如此受辱,当即上前又猛拍叫门,又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娘。
众人纷纷议论,这大房的人定然是被闹怕了,恐不会轻易应门。
也有的说只怕别真出什么事了,所以才不敢开门。
二夫人刚阴沉着脸垂眸思索着是否要发一发狠,喊人来把门撞开,便听吱呀一声,院门又打开了。
待她不悦的傲然抬首,正想端出一府主母的风范来呵斥对方几句,骇然便见开门之人竟然是陈肃昇!
其实对方不过是个小辈,按理说没什么好害怕的。可陈肃昇一双厉色的目光投射过来,李二夫人不由的便有些心慌。
不是说这小子出府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怎么门房处的也没给她禀报!
这门房也是冤枉,大房的爷们儿回个府,他跑后院来给二房的太太禀报一声,算个什么道理?
二夫人刚想说什么,就见陈肃昇长腿一抬,一脚将叫门的梁妈妈踹的滚落在地,立时“哎哟!”“天爷!”的叫唤了起来。
“哪里来的老狗,竟然敢在此乱吠!真正找死!”说完陈肃昇看也不看二夫人一眼,转手又把院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
好一阵寂静无声。
面对凶恶如斯的陈大爷,刚才还闹哄哄的二房仆妇们再没一个敢出声了。
这时他们才反应了过来,到底那才是陈家真正的嫡长,既占着身份又兼着蛮力,还不如大夫人那样好歹会顾着些颜面,这满府的人与他对上了,只怕没一个能讨着好的。
二夫人一手指了门,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鼻息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仆从走了。
她只习惯在后宅内玩些阴私手段,不可能当真在这儿跟自己的侄儿叫骂。
可待二夫人回了正房,到底没忍住连着摔了两套茶具这才算勉强舒了这口气,素来高贵优雅的脸上此刻已是青筋勃起。
一旁近身伺候的仆妇连忙劝道:“二夫人何必跟那起子莽夫计较,没得生这份气。”
二夫人一拍桌面:“我是怕他这一回来,当真就护住了大房那边!”
仆妇便劝解道:“大爷他到底是男子,这后宅内院的事又能当真护的住几分?这内院还不是任由二太太您拿捏。”
二夫人点点头认同道:“妈妈说的极对,可我却不能忍了,那几个小杂种进了霖院便没出来,可别是被陈大收服了!待一会儿天黑落了锁,咱们再去一趟大房那边。好歹看一看究竟!”
仆妇连忙笑着赞同道:“正是这个理,再如何,他一个男子,总不能在母亲的院儿里过夜吧。”
主仆二人正说的起兴,又有下人来报,二爷已下了值回府了。
陈二爷素来敬重母亲,回府后定然要来母亲这儿问安的。
果不然,没一会儿就见了个清瘦俊朗的男子往二房后院来了,二房的大小丫鬟们一颗心便噗通噗通按耐不住的激动了起来。
陈二爷是上一科的进士,如今又在朝中做了官,伯爷也早给朝廷报了他的世子之位,在陈府的下人眼中,怎么也当的一句年轻有为。
何况陈二爷长相俊朗,又自矜自持,从不与小丫鬟调笑,与大房那位声名在外的大爷形成了鲜明对比,怎么不让人心动呢?
二夫人见了儿子,连忙把方才之事说了一遍,表达着她对陈肃昇的不满,却没注意到陈肃昂的神情中隐隐带着些不赞同。
待母亲发泄完心中的怒气,陈肃昂忍不住劝了一句:“母亲何必非要同大伯母过不去?”
二夫人不以为意的道:“为何?还不是为了你们。”
陈肃昂身形微微一滞,又微微笑着劝说母亲今时已非往日:“……大哥年纪轻轻已在军中数次立功,日后成就难以估量,而这伯府的爵位再传,也不过是个子爵,大哥不一定会看在眼里。”
关于这事,他已与父亲商谈过一次,虽说父亲并没有与他多说什么,但他也能感觉到,父亲其实内心是犹豫不决的。
陈肃昂只比陈肃昇小了不到两岁,从小是跟在陈肃昇屁股后面玩闹着长大的。
待得陈大老爷身故,大房决定搬去山西之时,陈肃昂已然是十来岁的年纪了,与陈肃昇之间的兄弟情谊已然不浅。
他那时因着大哥突然待自己冷淡而心情不好,只记得府里乱糟糟的,有好些老人都不见了,又添了些新人进府,却没注意爹娘与大伯母之间的恩怨。
待过了一阵,有人私下里恭贺他为伯府世子,他便以为大哥定然是因为这世子之位才对他疏远。
可那时他还天真的觉得,这些都是圣上的旨意,圣上把爵位给了父亲,世子自然不会是大哥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等他们大些了,大哥自然能明白。
可后来真等他们长大了,他才渐渐明白了当中的曲折隐晦。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在太学念书时,同窗们有时会用那样的眼光看自己,夫子又为何会特意向他解说仁义礼智信之言。
等他学有所成,挂得桂榜,却始终不得圣上真正起用,他已能淡然处之了。
或许父亲也看明白了,所以他也不曾为了自己的事情再去奔走告请。
陈肃昂不知道父亲在当年大伯的离世里曾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也不知道大伯母的离开是否真的就如外人所说的那般,是父亲要赶尽杀绝。
他只知道,最后这侯爵府,大伯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爵位,归了他们二房。
如今,一个子爵之位,顺顺当当应该是会落在他的头上,可以他下面的弟弟们,却什么也没有了。
陈肃昂时常不能相信,父亲会当真为了权势,对自己嫡亲的兄长下手。
可是兄弟阋墙古已有之,父亲与自己一样,身弱尚文。
能以文臣封侯的,建朝以来屈指可数,且无不是于国有大功之人。
他自认父亲没这样的本事。
大伯父以武封侯,爵位还可以荫蔽子孙,父亲会动心,也是有可能的。
无论如何,结果已定。他与大哥,再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可是,那是他的亲堂哥啊,是他的至亲,是他从小就跟随着一同长大的人。
他原是可以与大哥一同在朝中互为臂膀,共同进退的。如今却只能形同路人。
子不言父母之过,从小就因着陈肃昇的绝对身体优势而对大哥盲目崇拜的陈肃昂十分的痛苦,如今见大伯母一家搬回府来住,母亲却要刻意为难,自然忍不住劝说几句。
可陈二夫人哪里能体会儿子这一番复杂的心情,只当他是心思单纯,又想到丈夫近来也有了退让之心,当即气恼道:“你们父子俩都是好人,就我一个是黑心烂肺的,非要跟多年的妯娌过不去!
可这事儿却不是我起的头!当年我也是劝过的,是你父亲非得听旁人挑拨。如今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们想停,也不想想大房那边愿不愿意停!这事既然已做下了,就只能一条路做到底!”
陈肃昂这是头一回亲耳听到当年之事,虽早有准备,却仍旧震惊不已,一直以来埋藏在心底的疑惑脱口而出:“难不成大伯真是父亲害……”
二夫人被这话吓的一个激灵,忙低声喝道:“你哪听来的这些无稽之谈!你大伯当年是患了急症去的,跟你父亲有何关系!”
陈肃昂忙又问:“那为何母亲方才要说大房不会罢休之话?”
二夫人眼神中带了些许闪躲,语焉不详道:“……总归是你父亲夺了他的爵位,没得这么容易放下的……你个傻孩子,别一天胡思乱想,你父亲可不是敢弑兄的人……”
……
二夫人好歹将儿子应付了过去,只回到卧房后不由得软了身子躺在榻上。
她的夫君自然不是弑兄之人,可当年侯爷的病故,他到底也干涉了其中,并不是当真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