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的黄灯在闪,一下两下,转成红灯。
猩红色的灯遥遥映在纪年的瞳孔里,夜色清冷,她像只即将要撕咬猎物的狼。
“说,到底要偷什么?”
“没……没有,我都没看清是你……”刘华像只瘦猴似的被摁在地面,拧着眉满脸橘皮扭曲。
“所以你是抢劫路人,走,去公安局。”纪年手一翻,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扯起。
“喂喂喂,之前那个朱八婆污蔑我搞非法传销,才没几个月你又想让我进去?你个死……你到底想我点啊?”刘华手被绞在身后,痛得龇牙咧嘴。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最近那些谣言,是不是你也有份搞鬼?”
“哦哟阿妹……我一个无人无物无文化的无业游民,边有咁把炮![1]”
纪年被他无端端喊声“妹”喊得反胃,眉峰一跳,手上的劲大力了些,“正经点!那日囍缘汇着火,你在哪里?”
“我?我系屋企瞓觉啊,做……做咩,家下瞓觉还要找你报备吗?”他瘦不拉几的,交叠的手臂只有一层皮,骨头硌着骨头,却仍眯着眼嬉皮笑脸调侃。
“你跟钟俊豪是一伙的吗?是他让你来偷?”
纪年冷不丁问。
“呃啊?哦哟阿豪哥身上一粒纽扣都贵过我部手机啊,我边似你咁犀利,成日得人青眼帮衬你……”刘华皱着一张脸,眼皮却悄咪咪裂开一条缝:“哦哟,阿妹你成日盯着我做什么?照我说那个钟俊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啦,这种二世祖无权无势净系识得沟女!大家咁熟,不如等华哥我醒你两道散手,大家一起黐下金糠……[2]”
纪年心一动,手劲假意松了松:“哦?讲来听听。”
马骝华见势立马用力扭过头来,夹着嗓音细细声讲:“明丰集团话事的是那俩个老嘢,你老窦呢就系行衰运,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
";呜——呜——";
突然马路上远远飞驰过来一辆警车,长鸣的警笛像生锈的钢锯拉扯耳膜,红蓝警灯交替闪烁呼啸而至,巷口的流浪狗吓得炸毛逃窜。
“丢你老母![3]”马骝华瞳孔炸裂,情急之下突然脖子一伸朝前喊了声:“何美珍!”
纪年一时晃神向前望,他用力一腿蹬在她腰间,她痛得手霎时一松,条件反射想往前扑逮住他,却被猛地挣开,刘华狗爬似的仓皇朝前踉跄而去。
而那警车只是如一阵风似的在街上穿过,只留下遥遥的警笛嗡鸣。
纪年心知自己被摆了一道,那一重脚踢得小腹都要痉挛起来,紧绷的神经一下像断了的弦,那口气再也提不上来,更别说去追刘华了。
她在巷口扶着墙慢慢蹲下,胸口闷得慌,一时间更觉得头晕脑胀。
刘华脑子不好使又胆小怕事,刚才她故意唬他那一下,就想看看他跟那场火有没有关系,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
很明显,跟太子爷无关。
但他提起钟俊豪的时候,忽而闪过一丝阴阴嘴笑,仿佛对她的误会有点沾沾自喜。
更诡异的是,他今天中邪似的喊了她几声“阿妹”,而不是惯常的“死八婆”,还说她爸不走运,不然的话……
不然会怎样?
纪年捡起地上的帆布手袋,手掌撑腰慢慢地踱回家。
-
早上的冷空气让南城一夜入冬,落叶满地。
今晚何美珍跟阿萍在店铺盘点,估计要到十一点才回了,而岁岁也回校了。屋子里头黑漆漆的,阳台门和厨房窗都没有关紧,寒风从南穿到北,凉飕飕。
纪年关上门窗,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默默亮起台灯。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缓缓拉开了脚边最底一层抽屉。
那是在窗外隔着防盗网再怎么拿东西扒拉,也够不到的位置。
移走压在上面的两本笔记本,赫然可见一个密封袋,里头装着一串钥匙、一台老旧的手机、和一个皮革被磨得发白的钱包。
纪年的小腹又痉挛起来,有股反胃的酸水涌上来,她忍不住将窗户拉开,冷冽的晚风扑在脸上,将那股作呕的感觉生生压了下去。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整个人憋着一口气,无法呼吸。
第六感告诉她,那贼要偷的东西,就藏在这里头。
防盗网外的天黑压压的,连一颗星一丝云也看不见,黑暗从外蔓延进来,像是慢慢闭合要把人吞噬的鲨口。
唰。
突然,对面的窗户一下拉开,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驱散了令人窒息的迷雾。
“诶,吃了吗?”
裴烁熟练地翻身坐上窗台,探头问。
纪年这才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背后冷汗涔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她急迫地想抓住些什么,以至于不要一个人去面对真相。
在冷空气奇袭南城的这个夜里,纵是明知不会下雪,她也想有个人陪在身边,汲取哪怕一点点的温暖。
“阿烁。”
“嗯?”
“出来好吗?”
“好。”
-
逼仄的楼梯道上,两人如少时般垫着报纸并肩而坐,膝盖碰着膝盖。
裴烁一如既往怕南城的冷,裹了厚厚的围巾,蹙着眉看着纪年一身单薄。短短时间里,她好像更瘦了,衬衫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处的锁骨明显。
她手里捧着一个袋子,他记得那是在医院里警察交给她的,纪强的遗物。
纪年一直没有拆,生理性排斥去触碰。
她先是给手机插上充电宝,然后仔细打量手里那串钥匙。钥匙上污渍满满,只有两条。也不知道纪强租哪里的房子,她是不是该给他去办理退租。
那浅褐色钱包像块从死猪肉上剥下的老皮,四角被磨得惨白,夹杂着劣质烟草的难闻气味,中央留着顽固的污渍,像是几块老人斑。
钱包里只有几张烂融融的纸币和证件、不知何年何月的超市积分卡、模糊到字迹都看不见的收据……夹层里还有一个很小的黄色纸封,打开来是一张护身符。
纪年皱皱眉头,纪强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玩意儿。
就在她将那纸封塞回钱包夹层的时候,却看到信封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小字。
华仔赠。
……
华仔?
……
纪年的脑子里“轰”地一下,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年年?”
裴烁唤她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有点茫然地低下头,却发现是大腿上的手机亮了,发出惨白的光。
开机了。
她迫不及待拿起来,却一个不稳,手机从颤抖的指尖滑落,机身翻滚下台阶,伴随着一连串“嗡嗡”的信息提示音。
裴烁几个跨步迈下去,捞起手机放回到她手里:“你没事吧?”
纪年摇摇头,慌忙点开屏幕,纪强的手势密码是万年不变的“Z”,打开微信,置顶的好几条未读信息都来自一个备注名为“乖仔华”的人。
乖仔华:“契爷,你那边动手未啊?”
乖仔华:“仲未搞掂?!”
乖仔华:“契爷,我远远看飙黑烟了哦,你落楼未?”
乖仔华:“契爷,你快下来啦,你别管人了!”
乖仔华:“???”
乖仔华:“差佬来了,契爷你在哪啊?!”
乖仔华:“喂,纪强,你不是想一个人独吞了那笔钱吧?!”
……
纪年整个人不受控地颤抖起来,胃里的反酸涌上食道,她忍不住扶着墙干呕起来。
身旁的裴烁一直抚着她的背,低声宽慰着:“没事的,年年……没事,我在。”
他将她掌中的手机拿下,捂着她冰冷的手一直搓,却怎么也捂不热,便迅速脱下外套给她披上,一把拉下厚厚的围巾给她戴上。
可她依旧一直抖个不停,他索性将她拉起,不由分说地带进了自己屋,用张大棉被将她整个裹住,再倒了杯温热的水让她捧在手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纪年才缓过来。
“这个人,是谁?”裴烁怕她再受刺激,试着先问一句。
“纪强之前跟我说他认了个干儿子,说求神拜佛终于有人继承香火了,还让我给他三十万,说那个干儿子介绍了个疗养院,交了钱他能养他一辈子……我当时只当他找个借口向我讹钱,现在看来……”纪年脸色苍白,唇色发青,仿佛终于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朱兰兰的继兄,非法传销。
疗养院,干儿子。
华仔,乖仔华。
纪年拿起那部手机,点开那个人的头像翻看朋友圈记录,在寥寥几张街边烧烤档和烟雾缭绕的麻将馆照片里,突然看到半张尖着嘴笑的猴腮脸,满面橘皮。
马,骝,华。
原来纪强求神拜佛求来的宝贝干儿子,竟是当年被她卸了胳膊的榨粉巷混混,刘华。
这就是他眼中的,生性又孝顺的,乖儿子。
她木然地坐着,任由裴烁半蹲在床前把她身上披着的棉被拢了拢,低沉的声音入耳:“马骝华跟你爸爸怎么会跟那场火灾有关?他提到了钱,是否有人指使?”
是了。
纪年立马将聊天记录再往上翻,一直翻。
……
乖仔华:“契爷,你犹豫什么啊?你不是想反水吧?[4]”
富贵强:“我就怕那老东西坑我们。”
乖仔华:“啊呀契爷你放心吧,二十万不是已经到手了吗?再说了,你不是都偷偷录音了,那个老嘢是大老板来的,他不敢玩我们的。”
富贵强:“万一失手呢……”
乖仔华:“契爷,忠忠直直终需乞食,富贵险中求啊!呐阿爸,做完这一笔等我带你环游世界!先新马泰行一圈、再美国去去拉斯维加斯,哇咩自由女神像啊咩白宫啊咩大峡谷,统统都去一次!跟住再去澳洲食生蚝,新西兰食鲍鱼,法国食大蜗牛!”
富贵强:“好好好,真是生性!乖仔你放心,交给我动手。”
乖仔华:“契爷,我等你好消息!”
……
录音吗?
纪年跳出微信,点开屏幕上的录音软件,里面果然有一段音频文件。
她指尖颤抖,觉得一个可怖的真相就在眼前,她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
裴烁握着她的手与她对视,手心的热度传过来,他用力地朝她点了点头。
纪年屏住呼吸,手指对着第一个音频用力地按下播放键。
音频背景听起来有点嘈杂,像有烈烈的风声呼哧呼哧地灌进。
“强哥真是识时务者,我一直都好欣赏你,”招牌的笑声像蛇信舔过耳膜,让人不寒而栗,“只要哒着火机就两百万入袋,抵到烂啦……”
纪年和裴烁不自觉对视了一下,捂住了嘴。
“啊呀多谢细钟生信得过我,但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找我啊?”纪强唯唯诺诺的声音传出来,像条缩着脖子的狗。
“你那个亲生女搞这么大摊东西出来,难道你真的想看她功成名就?别忘了,她现在可是不认你,当年也逼得你没了一个家。强哥,做人啊,还是多替自己想想的好……”
“是是是,我个女真是不生性,有眼不识泰山得罪细钟生,幸得你大人大量……”
“呐,我也没有要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放把发财火而已,又不是杀人。囍帖街融融烂烂早就该拆了,若不是那帮没眼光的市井小民死抱着不放,我们一早就启动工程了。”
“是是是,细钟生深谋远虑,为大家谋福利。”
“我先把二十万过大海的户头转给你,事成之后会再打给你一百八十万。”
“好好好……多谢多谢。”
……
录音嘎然而止。
纪年整个身子僵硬如石,脸无血色。
魔鬼开了一个价,收买了一个人心。
而贪心的人到头来,自己却丢了性命。
……
手机从纪年的掌中跌落下来,她忍不住又干呕起来,一身冷汗。
难怪马骝华冒着危险也要爬上三楼偷东西,还要当街抢她手袋。原来,为的就是手机里的证据。
他是怕这些成为纵火的罪证,还是要拿着它们去要挟别人,去谋取更高的价码?
纪年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
“我总以为事在人为,只要问心无愧,只要大家团结一致,最终我们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她两眼通红,愤怒染上了眉梢,那道断眉上的疤痕变得又凶又彪。她突然失控地笑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滴落:“原来是我太天真,是我痴心妄想……这个世界是豺狼的世界,我们一丁点也改变不了……”
外面狂风肆虐,愤怒地敲打着紧闭的门窗,仿佛要闯进来。
裴烁想要握紧她的手,而她却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从床上滑落下来,额头重重地嗑在地面。
“哈哈哈……真的太好笑了,纪强当年赌到身败名裂,为了那一点钱打我妈、撕了我准考证,还抱着别人家的儿子问我要赡养费……”
她紧紧咬着唇,直咬得嘴角渗血,却不觉得疼。
“可是到最后,他受那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乖儿子唆使,为了两百万不惜放火杀人,最后连命都没有了!”
-
在她对人生重燃希望,觉得只要人们变得更好,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时。
其实这个世界,早已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