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巡赫眸光猛地一缩,牙关紧咬。
“胡言乱语,我就是崔巡赫,根本不是什么崔林立,你休想往本官头上扣屎盆子。”
薛至直到此时,才走上前来。
“陛下,臣,有事启奏!”
“准!”
薛至语速平缓,将自己回京途中,碰巧救下一人的事禀告中宗。
“陛下,臣起初以为他死了,同情他客死异乡的遭遇,便命手上挖坑,打算填埋了他。
岂料才挖了一半,那人悠悠转醒。
臣大喜,命随行军医诊治,这才保下他一条命。”
薛至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堆。
听得朝臣云里雾里。
纷纷诧异:这薛至怎的前言不搭后语?
这不是指证崔首辅替名一事,怎的说到自己救人呢?
这功邀得太不合时宜了吧!
有人好心地提醒他。
“薛大人,如今正说要紧事,你那救人的小事容后再议。”
“是啊,薛大人,不如您另择良机禀报?”
连冯远都忍不住出声阻止。
“让他说!”
宋谨央果断开口支持他。
薛至朝宋谨央行了一礼,回身看向中宗,再行一礼。
“陛下,臣救下的人,正是崔首辅老家的家奴,崔尔!”
轰隆隆!!!
五雷轰顶!!!
崔巡赫,不,是崔林立,瞬间石化。
崔尔不是死了吗?
崔琦明明告诉他,已经悄悄处置干净了。
亲眼看着他咽气!
怎么可能还活着?
除非,崔琦骗了他。
他目光怨毒地在队列中搜寻崔琦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这才想起,汝南王去世,他,丁忧了!
如今不在这朝堂上。
哼!
崔琦,你敢骗我!
只要我在一日!
你此生,休想重返官场!!!
薛至补充。
“陛下,崔尔此刻人就在殿外,不如让他亲自与崔首辅对质!”
“准!”
小太监引着崔尔入了殿。
崔尔长于乡野,哪里见过此等景象。
吓得两股打颤,整个人佝偻着背,缩得直不起腰。
一步一步挪进来,拜见中宗时,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草,草民,叩见皇……皇上!”
“免礼!”
中宗和蔼地叫了起,笑眯眯地看着他安慰。
“老人家,莫紧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中宗的声音温暖淳厚,崔尔的心瞬间松了下来。
“是!”
崔首辅脸色格外阴沉,紧抿的双唇,显示他内心的紧张与慌乱。
崔尔慢慢踱到他面前,怨恨地看着他。
“少爷,老奴还活着,您很失望吧!”
崔首辅咬牙切齿,故作不识,“谁是你的少爷!老眼昏花,可别瞎认人!”
想象中的暴怒没有出现。
崔尔惨然一笑。
“是啊!老奴的眼珠子,没用噢!是人还是畜生,竟然分辨不清!!!”
“你……”
崔首辅气得牙痒痒。
众目睽睽之下,说什么都是错。
不得不强忍怒气,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崔尔再度跪下。
“陛下,我家少爷乃苏南庆丰人,姓崔名林立。
出生时,父母双亡,全靠长姐将他养大,便是出嫁也没将他抛下。”
崔尔说到伤心处,忍不住痛哭出声。
众人听得心酸。
崔首辅侧身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德平三十三年,我家少爷离家进京赶考。来年传回消息,说中了状元。太太狂喜,连摆了三日流水席,只盼着少爷回家来团聚。
可是,一日等过一日,少年从此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有归乡。
每每写来家书,也只是三言两语。
只是每月寄来的银两却是一丝不差。”
崔尔抹着泪。
“少爷寄回来的那些银子,太太一分都舍不得用。她说都攒着,给少爷娶妻用。
可怜她最后时日,明明连买药的银子也拿不出,却还是不肯动用少爷寄回来的银票。”
说罢,崔尔从怀里掏出银票,冲着崔首辅站立的方向扔了过去。
满眼都是不屑。
“太太弥留之际,日夜思念少爷。我不忍太太带着遗憾离开,主动提出来京城寻他。太太听说后,眸光亮晶晶,掏出积攒多年的银票,让我带来京城。
太太说,说,他成亲育子,自己未曾帮上分毫,实在愧对于他。
这些银票,是她表达歉意的馈礼。”
说完这句话,崔尔泣不成声。
在场众人,闻之纷纷落泪。
“你拿走,别拿银子脏了朝堂的地。”
崔首辅哑着声音喝斥。
崔尔惨然再笑。
“少爷,这银子您不要,便扔了吧。太太用不到了!就在我离京的那日,太太,太太,……呜呜呜,太太身故了!!!”
崔首辅身子一晃,脸色倏然惨白。
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地握成拳。
牙关紧咬,青筋突起,胸膛一起一伏。
“太太一生为你,便连嫁人,都只嫁愿意接受你的人家,生生错失了大好的姻缘。
不值得啊,不值得!
老奴深深替太太不值!
可太太执拗,竟从未怪过少爷一分一毫。”
崔尔猛地起身,愤怒地咆哮。
“少爷,您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抛弃唯一的亲人,让她孤寂地死去?
您大可不必防她,太太从未想过占你便宜,更不可能利用您的官声为自家谋福!!!”
“不,不是的,我没有……”
崔首辅脸色惨白地脱口而出。
才起个头,立刻闭了嘴,痛苦地闭上眼睛。
下一秒,崔尔的话震惊全场。
“少爷,您怎么能背祖望宗,改名换姓,冒领旁人的科举成绩呢?
您这么做,对得起太太的教养吗?
她若知道,自己竟养出一匹恶狼,一匹为祸世间的白眼狼,只怕做鬼都不能安心啊!!!”
崔首辅惊得连退三步。
一张脸白得像纸。
“不,不,不是的,我没有……”
崔尔冷笑。
“少爷,老奴从小苦出身,没有读过书。被太太买下后,才略识几个字。
即便如此,老奴也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伸手。
图谋了不该得的东西,是要遭报应的!!!
少爷,状元郎不是您的,高官厚禄也不是您的!您早些认错,主动向皇上请罪吧!”
崔首辅闭上眼睛,再度睁开后。
眼里无波无澜,心中再无起伏。
“你胡说,我是崔巡赫,根本不是你所说的崔林立,也不认识你家太太。
你,认错人了。”
全场毕静。
一个指证,一个拒不相认。
局势瞬间胶着。
突然,一道暗哑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妇有证据。”
隋氏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颤抖着站了起来。
眼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崔首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个一辈子躲在他身后,听话了一辈子的女人,竟也敢背叛他?
他只恨刚才没有杀了她!
隋氏恨入骨髓地看着崔首辅,一字一顿道。
“臣妇的夫君,正是崔林立,根本不是南寻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