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目光落在李肇身上,“太子,你言之凿凿,可有证据?”
“自然。”李肇淡淡一笑,,眼眸深邃地扫过那本泛黄的册子,举手投足间尽显上位者的锐利。
“有医案在此,顺藤摸瓜,必然会水落石出。”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太子如此笃定,定是深思熟虑。只是这般用心,倒叫人好奇,究竟是何缘由让你执着旧事?”
姜还是老的辣。
看似无心的一问,却如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
让众人对太子此举的动机,浮想联翩。
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又是不是出自东宫的阴谋?
李肇微微抬起下颌,向前走了两步,如苍松屹立。
“薛淑妃遭小人精心算计,一尸两命,而我母后因曾去探望病中的淑妃,便惹出一身非议。这些年来,宫廷内外,都传是皇后谋害了薛淑妃和未出生的皇子。母后的冤屈如鲠在喉,身为人子,怎可坐视不理?”
大长公主冷声,“那太子以为,幕后主使是何人?”
李肇:“后宫相争,何人得利,幕后主使便是谁……”
一束束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萧贵妃的身上。
谢皇后原本苍白的脸突然红润,呼吸紧促,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
多年来背负的污名和诋毁,让她百口莫辩,忍气吞声,没有想过事过多年,还有沉冤得雪的一天……
她看着长身玉立的儿子。
余光再不经意掠过薛绥那张沉静的脸。
直觉告诉她,此事与平安夫人脱不了干系。
谢皇后心情十分复杂。
殿内气氛突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贵妃感受着逐渐漫开的怀疑审视,如芒刺在背,手脚发凉。
“太子殿下!”她厉声问道:“你刻意选在太后寿宴翻出陈年旧事,是故意搅乱庆典,让太后不痛快?还是暗藏野心,想借机挑起朝堂纷争?”
“贵妃娘娘急什么?”谢皇后盈盈一笑,腕间的碧玉镯子闪着幽幽的冷光,“不过是太子恰好得见这般手段,又恰好翻出太医院旧档,为薛淑妃讨个公道罢了。”
说罢她扭头看着承庆太后,出棋又稳又快。
“太后向来怜惜薛淑妃,若能使她沉冤得雪,又何尝不是一份难得的寿礼?”
承庆太后看着李肇献上的“寿礼”,被谢皇后问得无言以对,心有不满,又不便表露,只得勉强笑叹。
“你们一个个的,是成心不让哀家好好过个寿辰了……”
她鼻翼里发出不满地哼声,视线却慢慢望向薛绥。
“平安夫人既然懂医理,且自认比傅太医还要高明,那便验上一验。平乐!”
薛妃之死的争议,又落回到平乐公主的身上。
“皇祖母?!”平乐闻声大惊,下意识往后侧身,却被李肇一个冷眼震慑。
“皇姐若不是心虚,怕什么大夫验脉?”
“她并非大夫,谁知她安的什么心?”
李肇一笑,“孤得知,平安夫人医术精湛,不仅救过薛府二姑娘的命,还救过婉昭仪和文嘉公主,怎么就不是大夫了?”
“老身可以作证。”崔老太太站起身来,朝席间的太后和众位贵人庄重地行了一礼,为薛绥说话,“老身多年来饱受风痹之苦,时常头晕难忍,幸得孙女悉心医治,才逐渐好转。老身的孙女,为人纯善,不会说谎。”
显然,老太太铁了心,要为薛淑妃的死,讨一个说法。
有崔老太太的强硬陈情,殿中命妇们又在一旁指指点点,承庆太后犹豫片刻,缓缓叹出一个字。
“验!”
薛绥缓步上前,不容拒绝地扣住平乐的手腕。
平乐惊怒地抬高下颌瞪住她,使劲甩动胳膊试图摆脱。
薛绥与她眼对眼相视,表情对峙片刻,温和一笑。
“如臣妇所料,确实是药物所致。平乐公主并未有孕,更不曾小产......”
平乐脸色骤变,道:“就凭你一张嘴,便可以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么?”
大长公主也皱眉质疑,“是啊,平安夫人空口无凭,如何叫人信服?”
傅太医哼声,激动地抱拳陈词,“老夫出身医家正统,所录医案百千,细察平乐公主脉象,迟滞且乱、弦涩且杂,此乃小产之后气血大亏之征。平安夫人仅凭一己浅见,便在殿中大放阙词,想要推翻定论?岂不可笑?”
薛绥不慌不忙地松开手,微笑着朝上首的太后行礼。
“太后娘娘,可否令人取来一盆皂角水?”
承庆太后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巡视。
许久,她终是疲惫地抬了抬手:“去取。”
-
不多时,宫人便端来一个铜盆。
里面盛着浸了皂角的水。
薛绥在水里搅动两下,看着那水波悠悠荡漾,忽地抬手,趁平乐不备,撩起她的袖子,将一截白皙纤细的手按入水中。
平乐大叫,“薛六,你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慈安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盆子里的变化吸引了去——
皂角水没有异样。
而平乐原本正常的肤色,在水波里渐渐泛出一层诡异的青灰。
薛绥恭敬地行礼,道:“红麝粉遇碱变青,平乐公主袖中藏有此物,与肌肤接触便沾染上了……不过,公主为何要带红麝粉上殿,是否为人陷害,臣妇就不得而知了……”
平乐脸色大变,不可思议地看着变色的手。
“怎么回事?为何会这样?是不是你做的?”
薛绥并不向人自证,淡淡道:“千金藤混着红麝粉,可以落胎,也可以炮制出滑胎的假象,这在民间早有流传,只是市井伎俩,宫中贵人大多不识。但对学医者而言,算不得什么天大的秘密,你说是吧,傅太医……”
她望向傅青松略显慌乱的表情。
“若傅太医仍有争议,大可再做验断。”
傅太医眼神闪躲,声音发虚,“老夫,老夫身为太医院正统,精研医道,侍奉贵人,岂会知晓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从未听闻,老夫从未听闻……”
薛绥勾了勾唇,心知他想推卸责任,也不纠缠。
她慢慢将目光转向太后案前的檀木匣子,微微一笑。
“若薛淑妃的医案确有记载,那当年淑妃早产血崩,大抵是遭人暗算,背后恐有隐情……”
殿内,几位年长的命妇面色陡然一变。
崔老太太手中的佛珠更是“啪“地断开,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竟是萧氏害了自家女儿和腹中的皇子!
原来当年女儿在柔仪殿中,是遭人下毒,难产而亡。
可恨薛家多年来被蒙在鼓里,一直对萧氏忠心耿耿、鞍前马后,却浑然不知自己竟成了仇人的帮凶。
女儿含恨九泉,死不瞑目啊!
崔老太太气得身子微微颤抖,先整了整衣裳,方才强抑悲愤,稳步来到太后跟前,缓慢而郑重地跪下,双手按在地上,贴地行了一个拜礼。
“请太后为薛淑妃作主,为薛家的女儿作主啊!”
薛月沉望着祖母,眼眶泛红,相对无言。
文嘉见状,踉跄着扑到太后脚边,泪如雨下。
“孙女冤枉,请皇祖母为孙女作主……”
承庆太后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殿上窃窃私语的众命妇,一时间寒从胸起,也有些力不从心之感。
李肇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平乐。
“皇姐还有什么话说?”
“不……这不可能……”平乐微微摇头,看着自己变色的手腕,突然望向萧贵妃,“母妃!不是我……我没有……”
“住口!“萧贵妃一巴掌掴在平乐的脸上,她颊边当即被指甲划出一道血痕。
“你痴迷驸马,妒恨成性便罢了,为何要构陷姊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