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与世沉浮(3)
名古屋城几乎是城市的中心。
却是老城区,德川幕府不抵触科技和工业,新城区自然会建在傍海依湾的地方。
但城下依然是文化和政治的中心。无数保存完好的老街,依旧欣欣向荣,在花灯的映衬下,就连熙熙攘攘的人流,也只显得,格外热闹。
“为什么街上这样热闹?”
风里越十分不解。
“因为马上就要到春节了。”
姬妤无比享受地人群中穿梭,因为这样,她才能靠着躲避人群的借口,故意往风里越身上挤。
“春节?东瀛的春节不是公历一月吗?”
“公历?为什么会这样说?”
风里越这才反应过来,那是前一个世界,在明治维新后,东瀛政局才为了去东方化,而故意将农历强扭成了公历。
而现在,自然是该延续着东亚文化圈惯用的农历。
“你看。”姬妤突然向前跑去,随手从那街边小铺里拿过一顶面具戴上,
“什么?胡闹。”风里越面露难色,姬妤这才满意地放下面具,那是一顶令人不适的「能面」,风里越早在与姬妤初相识时,就表现出过对这类“艺术”的强烈畏惧。这次终于让姬妤找到机会挑逗他了。
“发脾气了?”姬妤重新搂住他的胳膊,俯着身子,朝他脸上仰视。
“没有。”风里越依然心有余悸,可转念想,却并不怪罪姬妤。也只有她,会与自己这样开玩笑。
而每每这种时刻,他才会从万年的孤独中,重拾为人的乐趣。
“为什么突然想吃寿喜烧?”风里越转开话题。
“没什么原因,说起东瀛美食来,除了寿司外,首先想到的应该就是寿喜烧了。”姬妤回忆着在国内吃过的一次,那根本不正宗,简直就是汤少的火锅。
“我想到的是「怀石料理」。”
“那种越吃越饿的料理吗?我宁可饿着。”姬妤吐舌道。
“你怎么变得这样少女了。”
“因为很久没和您独处了…再说,我不是少女吗?”
“四百岁的少女吗?”
“真不会说话,我是十九岁的时候被您永生,当然是永远的十九岁了。”她戳着风里越的胸口指责道。
突然一场烟火,打断了两人的嬉戏。
上次被这样照亮,还是元旦那天。只是,这短暂的绚烂,还是让风里越想起了那尚未把握,就匆匆易逝如风中飘絮的友谊。
“我很矛盾,姬妤。”
“嗯。”她倾听着。
“知生逐羽,是我的兄长,我们不仅有血缘关系,也同活了两个五千年。我真正的亲人,只有他们三…两人。”
“所以,您无法埋怨他吗?”
“都是我的自私,强迫他们与我一起经历这永恒的孤独。而因为重启的前五千年,我又亏欠他太多,所以,哪怕有分歧,甚至怨恨时,我也无力去制止他。”
“我可以帮您。”
“没有那样简单。我有多么希望你制止他,‘黑’就有多么渴望他来解决你。唯一的枷锁,就是我。一旦有人率先打破这个平衡,你就注定会和我…‘黑’的‘家人’们一战。我并非否认你的强大,但哪怕有万分之一的风险,我也不肯让你沾染。对于我来说,风雨飘摇的稳定,也比牢不可破的颠簸要容易接受。”
烟花散了。
“我不会失败。”姬妤憋了许久,才终于挤出这了了几字。
“但我会担心。”他即刻回答。
“我不会让你担心的。”她拦在他身前。
却被他按住肩膀,转了回去。
“就吃这家吗?”
他就这样搪塞过去了。
“欢迎光临!(日语)”
还未绕过那半人高,几乎要坠在地上的大长灯笼,店员就打起招呼。
从走上街后,风里越就总有几瞬间的恍惚。
东瀛的老街旧区里,总保留着几乎和华夏一千年前相似的风貌习俗,可仔细看去,总有些剑走偏锋。
就像那佩戴「能面」的「能剧」,明明都是脸谱剧,也起源于华夏的傩戏,却要用那样诡异可怖的风格。
“两位。(日语)”姬妤回答道。
“我什么外语都不会,点餐就靠你了。”店是传统屋,客人在隔间前脱鞋后,还要席地而坐,这正是饭点,风里越只能在迎门的位置坐下。说好听点,东瀛人是腼腆,说难听了,是自闭。
虽然动画里演得那样和谐,但在现实中,十年的邻居见面不搭腔也是常态。
“这是我第一次跟您一起出国,之前都不清楚,原来您不会外语。”一天的时间,姬妤终于和自己妥协……以为她会跪坐吗?并非,她宁可像男人一样盘着腿,也不肯下跪。
“寿喜烧曾被称为锄烧,最早是农民用锄头来煎制食物的烹饪方式。”风里越查着百科念道。
“不会沾上泥土吗?”
“会清洗吧,而且,那个年代,哪怕沾上泥土,也没人会嫌弃。我是亲眼见证过…”
想到这,锅中那冒泡的热油,也变得不堪入目。
他亲历过华夏五千年里的每一场饥荒。
却因为唯恐破坏历史进程,而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明明可以直接造出万亩良田,最后却不得已用“白”的身份,割肉喂民。
“要下肉了。”姬妤突然打断了他莫名其妙的悲天悯人。
她娴熟地将那红白相间的肥牛入锅,先前的黄油已经完全融化,将红糖也一并浸泡,与牛油接触的一瞬间,就将那甜腻的香气随油泡一起飞溅出来。
只等那和牛中的汁水半数烹出,再猛地淋入没不过肉的寿喜烧汁。
这是关西的做法,爱知县几乎是关东的最西侧,传入关西的吃法也是正常。这种做法看着粗犷,可对于舌头来说,先品尝过肉的本味,再煮一锅囫囵吞枣,反倒是精致的做法。
风里越夹起肥牛,先送到了姬妤碗中,它切得很薄,几乎十秒,就完全烫熟了。
“要加生鸡蛋吗?”
“不要。”姬妤对生食表示无法理解。
“我倒是无所谓。”他便只为自己磕了一枚无菌蛋,随后趁着肉尚热,在那蛋液中随性一转,便裹住了同溏心蛋般,半凝的金黄。
第一口,一定要品尝肉的本味。
咯吱。
就仿佛嚼到了能够入口即化的甘蔗,那完全超出肉食该有的鲜甜,让人怀疑这唇齿摩擦之中的,莫非是新收的甘蔗?可那几乎是碰到舌尖就要融化的,如奶油般顺滑的口感,却实实在在地证明着,那是真正的牛肉。
“都说东瀛的米也格外好吃。”姬妤从未出过国,这也只是在他人口中听说的。
只是…她夹起几粒来,轻轻放入舌上。
然后,放下碗筷,嘲笑起曾轻信他人的自己。
风里越也只是轻笑一声,随后手指一点,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却轮到姬妤反过来笑话他了:“您把熟米当成生物了?”
“没有‘造物’真是麻烦。”他没有直接回答。
“您尽管造生米便是。”
听了姬妤的话,他便在桌上随手一叩,待到抬起手后,那儿便鼓起了一座覆碗大的生米堆。
而姬妤只是抓了一把,又顺手将茶杯中的清水饮去一半,再撒上米粒,随后双手一捧一盖,只片刻,几缕蒸汽就已从她指间挣脱。
就这样重复两次,两盏粗糙的米饭,就完成了。
“果然还是东北米好。”
风里越夹起一筷,哪怕是这样粗砺的煮法,也让它晶莹剔透如玻壳玉粒。
“嗯。”
姬妤也只默默嚼着。
“欢迎下次光临。(日语)”
推开木门,山风已经兴起了。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只剩些醉汉扶墙遁走。
连灯笼,都灭了许多。
“请。”
风里越将大衣披上她肩,才满足了姬妤那期待的眼神,于是再次挽起她的手,朝着北方的深山走去。
“东瀛地方不大,唬人的故事却多,无论是传统的鬼故事,还是都市传说,数量上几乎要占住了全球的半壁江山。”
“您会害怕吗?”姬妤话里带着些捉弄。
“该怎么说…那是‘枝’带来的。所以,并没有那样畏惧。祖父坟上的那些树枝,是直到最后都在守护他墓冢的七王。他们请母亲动用‘造生’,将自己变成了交织在燧木上的缠藤,永远地守护。以及…作为妨碍‘我’的防线之一。”
“可它们不是分散在世界各地了吗?”
“葛天氏枝将燧木的时间永远禁锢,一旦七枝被我的‘造生’全数接回,燧木隐蔽下的一切,就会回到它被斩断的一刻。那是‘我’留的后手,就为了,在面临失败时,可以从头再来。”
“我不能跟着您一起回去吗?”她将手攥得更紧了。
“那是漫长的时光倒流,我只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从姬妤变回小孩,再变成受精卵,最后化为一片乌有。”
“所以…”
“所以我才会为了你,反抗‘黑’的意志。”
“但是……谢谢您。”姬妤终于还是没再多说。
“说回正题,东瀛的鬼怪异事,九成为真。只因为我托付于此的枝,是大庭氏枝,七王,是首批被祖父赋能的人,因此,他们的能力皆同我父母的‘造物造生’一般伟大。大庭氏…兴许是叫大庭听。用现在的词汇来说,他就是巫师。在祖父赐予他能力前,他就是部落中为死者祭祀、生者祈福的巫。因此,他获得了让魂灵重现的能力。”
“灵魂是真实存在的吗?”
“并非灵魂,而是能力的造物。那根本不能说是死者本身的灵魂,而是由大庭听能力所创造出来的‘东西’,而那‘东西’,比鬼怪这一词语的出现,要早得多。所以你要将他称为‘灵魂’,也并没有错。”
姬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突然明了,捏着下巴思考了片刻。
“您的意思是,那些鬼故事,几乎都是真的吗?”
“以能力学的角度来看,的确是这样。”
“如果遭遇了,有办法解决吗?”
“那些东西的本质依然是大庭听的能力,但五千年来,人们一直将它错当成了灵魂。却也歪打正着地找到了应对之法,所以宗教和民俗中的方法,都是管用的。当然,那毕竟的能力的产物,用反制能力的方法,也可以去抵御。”
他二人就这样闲聊着,走入了毫无光芒的山道。
那道边,间歇着穿插了许些「地藏」像,高矮胖瘦,鳞次栉比,真如一片接一片的怨婴,在那死盯着过往的路人,期待着谁来作交替。
有些还燃着尚未熄尽的烛光,自下地打光,将那苔石雕的简陋人俑照地悚人。
又有许多平坦的岔路,钻进了四处的黑咕隆咚。
借着月光,能看到些屋檐勾角。
那些应该是荒村。
东瀛人没有落叶归根的传统,村子的年轻人走光了,老人死绝了,就真的荒废了。
但至少,比二十一世纪前,不等老人生老病,就先扔入深山饿死的恶习要强太多了。
因此,总有传闻说,有些老人没有饿死,而是像野兽一样活在山中,四肢爬行,捕食儿童。亦或者,早就饿死了,却迟迟没有意识到,便以鬼怪的姿态,继续在这无尽的大山中徘徊着。
“你对东瀛的了解不多吗?”风里越突然问。
“嗯?几乎没有了解。”姬妤不假思索道。
“也对,前一个世界的东瀛,他们自称日本国。在一场世界大战后,就被身为胜者的美利坚完全控制了,之后,就成为了美利坚的文化输出急先锋,它的文娱产业发达到,仅凭一个弹丸小国,就可以与整个欧美横向对比。”
“您经常说些我听不懂的名词,听着就像是‘动漫’或者‘游戏’一样。就是那个‘日本国’的产物吗?”
“嗯,明明起点是一样,却因为我的参与,有了如此巨大的差异。譬如同一本漫画里,虽然剧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人名地名却全都变了。”
说着,就已经到了院门前。
站岗值守的已经换了一批,与他们打过招呼后,风里越就去停了惊鹿,真不理解,原先宅邸的主人是怎么受得了,每晚听着这随机出现的脆响,还能轻易酣眠。
“这儿没有床。”姬妤从障子里探出头来。
“这种传统建筑,都是席地而睡的。床铺在衣柜里,你找一下。”风里越坐在缘侧上,享受着今天最后一汪清澈的山风。
“是。”姬妤来到那推拉门前,满怀期待地打开,却没有机器猫,也没有伽椰子。让她一阵失落。
“床铺好了,先生。”
风里越这才关障进屋。
虽然是传统宅邸,但上次大修的时候,地暖等设施,也都完备了。
所以,哪怕是这样薄的木质结构,也并不会冷。
但也只是能伸直腿脚而已。
这还是大户人家,难以想象,过去的屋主人是怎样过冬的。
“您还是不睡觉吗?”
姬妤做着睡前伸展问道。
“短时间内没有困意。”
“短时间是一天,还是一千年呢?”她穿着孩子气的卡通睡衣晃来晃去。
“哼,对于我来说,一亿年也是短的。”
“要是地球突然毁灭了呢。”姬妤做完最后的拉伸,随后像过冬的水貂一样,钻进被窝。
“总有地方能去,只要地球不是气球一样突然炸掉。”这是他们日常的闲扯。
“要是炸掉呢?”她往风里越身上挤着。
“那我会牵着你的手,再进入不知多久的沉睡。总有一天,会落到某处,哪怕是荒芜的星球,到时候…”风里越咳嗽一声:“不,如果能被别的文明发现的话,仅凭着造生与造物这违背物理学的能力,就足够在全宇宙横行了吧。”
“‘到时候’之后,你想说什么?”姬妤注意到了他那拙劣的掩饰。
“只是说顺嘴了。”他欲盖弥彰,却无法承担姬妤那看穿一切后掺杂了嘲笑的眼神,便只能启动最终方案——一把搂过她的肩膀。
于是,姬妤便在理性与感性之间,唯独在他面前时,偏向了后者。拿自己冰凉的手掌“狠狠惩罚”了他的胸口后,才在这份温暖与安全之中酣眠睡去。
随着姬妤的呼吸渐渐平稳,独属于风里越的工作便开始了。
他要在夜晚,将一整个白天的经历脑内重演,并决定哪些要保留,哪些要遗忘。
只是…一整天里,他眼中始终有着姬妤的身影。
四百年了,只要她在身旁,再平淡的记忆,也弥足珍贵。
但是,再继续存放的话,就会有自己无法决定的记忆,被迫自动消失。所以…只能在前一个五千年中,继续寻找不再重要的部分。
姬妤…风里越心声道。
我从不睡觉,只是因为,一闭眼,就会陷入那连用死亡都无法抹去的回忆。
妄活了一万年,才终于遇到你。这究竟是那客观唯心对十恶不赦之人的迟来惩罚,还是对世界第一等悲剧之人的可笑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