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如潮水般瞬间将简诺淹没,一下子就回到了十年之前。
那时的鸮,是金父留给她的几个人中最小的一个,人很聪明,学什么东西都快。
不过是在东市玩耍了十几日,就学会了几种胡语,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足以可见其聪慧。
也是最不服管教的一个,除了面对简诺恭谨些,就是枭也不能命令他做事。当年刘彻在承仙宫调皮捣蛋时,更是被他追的满苑跑,身姿矫健得如同林间敏捷的猎豹。
如今,他的两鬓已然斑白,背也微微驼了下去,脚步不再轻盈,变得沉重而迟缓,脸上满是沧桑的皱纹。
再看看一旁的枭,虽然比鸮年长五岁,依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着一种成熟稳重的气质。
与两鬓斑白、尽显老态的鸮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简诺望着眼前的鸮,心中一阵酸涩,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如今,好歹被赏赐了一个五大夫爵位,这也算是对他这十年拼搏的一种肯定吧!
汉承秦制,朝廷设立了二十等爵位,专门用以奖赏那些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臣民。
五大夫,正是这二十等爵中的第九级。
高于二十等爵中第五、六、七级的大夫、官大夫、公大夫。
虽然五大夫并不属于拥有食邑的高爵,但它却有着一项特殊的福利——可使其本家子弟免役。
这意味着家族中的年轻一代可以免受兵役之苦,能够安心地从事生产和生活,对于整个家族来说,无疑是一份沉甸甸的恩赐。
在这繁华且等级森严的国度里,鸮,一个来自外邦的异客,竟能获封此爵位,固然有简诺的面子,更多的是他自己这十年的努力。
对于这十年间所经历的风霜雪雨,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只是兴致勃勃地捡了一些西域途中有趣的事情讲给简诺听。
他说起在广袤无垠的沙漠中,遇到了一群会跳舞的沙狐,它们灵动的身姿在金色的沙丘间跳跃,仿佛是沙漠中的精灵。
他还说起在神秘的绿洲里,邂逅了一位能与飞鸟对话的老者,老者教会了他如何倾听大自然的声音。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这十年间的时间只是一场轻松愉快的游山玩水之旅,半句都不提其中的艰苦与凶险。
夕阳如血,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橙红。
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时间过得真快啊,仿佛眨眼间,大半天就这样过去了。
简诺静静听着鸮讲述他们在西域的经历。
鸮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的讲述生动而详细,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可是,有些事情,即便他不说,简诺也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猜到一二。
毕竟回溯到当年,这队伍的成员选拔过程犹如大浪淘沙一般,经过层层严苛的筛选。最终只有寥寥六百多人留下来,成为这支队伍的预备成员。
而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便是长达三年的苦训。
这三年里,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残酷的炼狱之中。
这样一支历经千锤百炼的队伍,是在上林苑成型的。
上林苑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土地,见证了他们的汗水与拼搏,见证了他们从一个个青涩的少年逐渐成长为铁血战士的全过程。
在他们训练期间,直播间里那可是热闹非凡。
一群热情高涨的小伙伴们就像是一群充满好奇心的小粉丝,没少鼓动简诺打开直播间的“云翳视角”去追踪他们的身影。
每当简诺打开“云翳视角”,直播间里就会瞬间沸腾起来。
大家就这么守在直播间里,仿佛自己也置身于上林苑的训练场地中,和队员们一起经历着每一次的挑战和成长。
这样一支堪称精英中的精英的队伍,归来时,却只剩下寥寥数人。
那四百多人,埋骨他乡,永远地留在了那片遥远而又陌生的土地上。
而鸮,能够在这样的绝境中九死一生,带着使命和荣耀归来,其中所付出的努力和承受的痛苦,又岂是言语所能形容的。
得知他们这些人在休整一段时间后还会再次组队去西域的信息,简诺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劝阻。
毕竟西域路途遥远,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可当她抬起头,看着对方眼中那闪烁着的希冀的目光时,到了嘴边的劝阻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那目光中,有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有着对建功立业的渴望,有着对理想信念的执着。
她知道,此刻任何劝阻的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因为那份对远方的向往和对挑战的渴望,是无法用言语轻易浇灭的。
显然,刘彻用这一次的大手笔赏赐,成功地将许多人的心紧紧地拉拢到了自己身边,包括眼前的鸮。
当人们得到了超出预期的回报时,他们往往会对给予者心怀感激,并愿意为其付出更多。
刘彻显然深谙此道,他通过这一举动,巧妙地利用了人性中的这一弱点,使得众多原本摇摆不定的人纷纷站到了他这一边。
鸮,就像草原上的狼,野心勃勃才是狼的本色。
只有狗才逆来顺受,才安于现状。
相较于在繁华的长安城中安享富贵、悠然终老,鸮心中显然更倾向于前往广袤无垠的大漠边塞,去那里建立一番惊天动地的奇勋伟业。
面对鸮的这种选择,简诺虽然心中有些许担忧和不舍,却实在无法居高临下的改变他的想法。
简诺注意到鸮的神情有些踌躇,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犹豫不决。
忍不住主动开口问道:“鸮,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鸮稍微迟疑了一下,缓缓地开口道:“公主您也清楚,我向来都是独自一人,没有什么牵挂和羁绊。陛下恩赐给我的那十个能够进入西岭书院的名额,对我而言,实在是有些浪费了……”
想起现今西岭书院的超然地位,鸮解释道:“如果年轻个几岁去西岭书院学习,我求之不得,毕竟机会难得......”
“可是再过个一两年也许只是几个月,我就要离开长安,我想趁这机会去那些同袍家里探望一番......”
他顿了顿,斟酌道:“我那几位不幸在西域丧生的同伴,他们的家庭都还留有子女......”
看了眼身旁枭皱着眉头不赞同的神色,还是硬着头皮恳求道:“恳请公主能够格外开恩,允许他们中符合条件的能够借助我手上的十个名额,进入西岭书院学习......”
简诺摩挲着玉佩的手一顿,按理说鸮提出的请求并不是什么多么困难的事情,只是让出自己手上的十个名额,让牺牲了的同胞家的子女入学而已。
简诺没有一口答应下来,是在思考其利弊。
西岭书院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早已不是当初寒酸的模样。
尤其是随着几届优秀的毕业生陆陆续续的入朝,逐渐成为一股新兴势力的苗头。
这让广大公卿贵族认识到其重要性后,西岭书院的入学资格隐约有被上层功勋把控的趋势。
简诺当初开设西岭书院的目的,是为了给平民提供一个可以谋生的出路,不敢妄想培养什么治国人才。
至于西岭书院出来的那二十几名优秀的毕业生能够能进入朝堂,除了西岭书院的培养及他们的自身优秀外,不得不说其背后天子的支持。
一朝天子一朝臣,培养属于自己的嫡系,是每一位登上宝座的天子必须要做的事情。
一直站在汉室皇室背后的简诺创立的西岭书院,可以说一开始就被景帝寄予厚望,不然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的聘请到各个学派的老师。
当年景帝破格从西岭书院提拔李茂成为刘彻的太子舍人,更是一个标杆,为的是在朝堂上打开一道缝隙,让一股能够完全属于自己的势力登上朝堂。
当然这也是最近两年简诺才想明白的事情。
最近几年,西岭书院入学的标准越来越严格,为的是不让书院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人才掌握在朝廷的“公卿大臣”手中。
今日简诺若轻而易举的答应了鸮的请求,不能保证明日那些手上有名额的人会不会被或利诱或威逼的交出名额。这与刘彻特赐入学名额的初衷显然背道而驰。
看着鸮期盼的眼神,简诺揉了揉太阳穴,多了几分头疼。
边上服侍的人提醒要用晚膳了,简诺松了口气,安抚道:“你先耐心在上林苑休整一段时间,让侍医给你好好调养调养身体再说!”
“你的请求我已知晓,我明日会和天子禀报一声,对于为国捐躯的勇士,相信陛下不会让其后代流血又流泪的......”
虽说在汉朝生活了十几年,简诺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惭愧的承认自己的政治素养还是远远不够,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法儿解决,真是跌份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