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半,刚刚给妻子投喂过宵夜的文律师托着疲惫的身子钻进了车里。
“我明天还有个案子要出庭,所以不能留下来照顾杜屏了,还得多麻烦你费心,你的医术和人品我是信得过的。”我觉得他这句话的重点应该在后边那段上,毕竟真不是哪个男人能放心这么漂亮的小媳妇交到好友手里的。
我一只手慵懒地拄在他半要下来的车窗上笑道:“没问题,但你知道的同德堂概不赊账哦。”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拿出支票本,但自己没有填数字,而是签了名盖了自己的印章后交到了我手上。
言外之意是,多少诊金随我。
瞧瞧,这才是真朋友,而且还是土豪朋友,要是同德堂的诸位都有这么一两个朋友,那我也就不用发愁生意了。
文律师照顾了小媳妇儿一天,俩人一直在病房里情意浓浓,但我估计,从始至终他都没问过杜屏的伤是怎么造成的。
他是真的宠杜屏,反之,杜屏对文谦也是真的好。
正所谓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你又敲了我爸一笔?”文谦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走出来道。
“你有什么意见吗?”
“反正我们家的家底都是他以前给那些坏人打官司挣来的不义之财,用在你这儿总比他自己你用了损阴德强。”自从文谦做了小鬼差,可是比以前懂事多了。
“行了,你也早睡吧,明儿还得去补课呢。”
我搂着小萝莉的肩膀正打算往回走,可她却定在原地慢慢转过了头。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后半夜的老街上已经微微泛起了一层薄雾,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互相牵着手走来。
我问她:“你有生意来了,看来这个月的业绩不用愁了。”
“貌似是你的生意吧?”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逐渐清晰起来,的确不是她的生意,准确的说这二人连鬼都不算。
又是前几日来我这人瞧病的祖孙二人。
奶奶一边走,一边不住地伸手摸着小孙女的额头关切的询问着。
“又发烧了?”我迎上去问道。
“秦医生,这次您可得帮好好瞧瞧,她这烧怎么吃什么药都不好呢?”老太太把七八岁的小孙女推到我面前。
我无论对死人也好活人也罢,但凡是病患上men,都是尽可能的保持着一个医者该有的那份耐心。
但面对这二位,讲真,我多少是有些无语了。
我没回来前老古就瞧过了,别说普通小感冒了,就算是有什么隐疾,甚至是虚病老古都看得出来。
该检查的都检查过了,该吃的药液都吃过了,不应该呀?
我皱了下眉头,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额头,触感是有些烫手,不低于四十度,属于高烧。
小姑娘的脸蛋已经被烧的红扑扑了,但人还没烧糊涂,一双大眼睛依旧炯炯有神的盯着我。
“告诉叔叔还有哪儿不舒服?”
她望着我,像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文谦随着她的动作也跟着晃了晃脑袋,意思是告诉我,应该不是虚病。
虽然她只是个小小鬼差,但对那些不干净东西的气息感知肯定是比我这个活人要敏锐的多。
“大妈您家住的远不?这大半夜的是怎么来的呀?”
“我们家住滦平,刚才晚上八点时候大凤就发烧了。”
“所以,您带着她走了将近三个钟头?”
“晚上打车贵呀。”
我叹了口气,吩咐文谦说:“去,把你小颖姐叫起来,肯定饿坏了,你带奶奶去吃点东西吧。”
老太太走后,那小姑娘也不认生,直接就牵上了我的手跟着我进了大堂。
简单的问诊已经没必要了,该做的数日前都做了,她的病情也依旧跟以前一样。
老隍赶忙把我的白大褂递了上来,同时在诊桌上给我倒了杯热茶。
我没穿白大褂,甚至这次连手都没洗。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紧盯着女孩的眼睛问道。
“秦医生我得的是虚病。”
是的,没听错,大凤说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能确定自己是招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呢?”我坐在了诊所前问道。
“嗯,嗯……”她迟疑了下,转头看了看老护士爷爷。
“老隍啊,去后边打一局牌位吧。”
老隍:“好嘞。”
待得老隍走后,大凤忽然笑了。
这个年纪的女孩本就爱笑,这没什么。但问题是,一个跟着奶奶长途跋涉了两个多钟头的高烧患者,当她面对给自己问诊的医生时,竟然笑得出来?而且还笑的这么……邪性。
“你笑什么?”
她想收起笑意,但依旧嘴角依旧止不住地上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秦医生,您相信这个世界有鬼吗?”
“嗯。”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同道中人似的,把自己的椅子拽到了我近前。
“那我要是说我现在就能看到鬼,鬼就在你的药铺里,您信吗?”
我面无表情,脸上毫无波澜。
“我没开玩笑的。”
“我知道你没开玩笑。”
“可您现在的表现好像跟那些大人一样,都不信我说的。只把这当成一个孩子的胡话。”
小妹妹呀,我没有,我并没有啊。
你说的我都信,这屋里的确有鬼呀,一屋子鬼呀。
不是我不想给你啥反馈,是我实在没必要跟你个孩子在这儿演戏,非得让我装出一脸震惊骇然的表情,臣妾做不到呀。
“我知道你没有撒谎,屋子里的确有鬼,准确的说是圈养的。”
“圈养的?您这个词……”她仔细品味着,估计这么大的孩子,语文课本里还没有这个字的精准解释吧。“嗯,这么说也没错,我妈的确不算是野生的,因为她是奶奶生的呀。”
“等等,你确定咱俩要表达的是一个意思吗?你妈妈?”
她小鸡啄米般点头,压低声音继续道:“对呀,就是我妈妈,她已经死了,死了一年了,但从她咽气时一直到现在我从没掉过一滴眼泪,也没被伤过,因为她从未离开过我。”
我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这姑娘的病的确不那么简单啊。
这哪里是普通的感冒,分明就是臆想症,不,是幻想症,或者说,她有比文家还严重的精神类疾病吧?
且不说我是祝由巫医,我可以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吧。
瞧瞧我这一屋子的牛鬼蛇神们,真有脏东西进来,不等我反映过来,早就被鬼差当业绩给抢了。
当然,这倒也不是大凤姑娘故意捉弄我。
人在特定的条件下,悲伤过度会出现极端反应。
母亲的离世在她幼小心灵深处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疤,这种痛到了极致,她很可能就会再灵魂深处臆想出母亲的形象。
这属于人格分裂的第二阶段了,这已经超出了我可以医治的范围,应该找心理医生。
“呵呵……”我抿了口茶水,淡淡一笑,道:“你妈妈的灵魂就在这里?”
“是呀,这一年来不管我走到哪儿,妈妈都会保护我的。”
“那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干嘛?”
“她在你身后。”大凤伸手指了指我的后背道。
我下意识歪了下脑袋,但没有回头。
“妈妈说你是她见过的医生中最帅的。”
“帮我谢谢你妈的夸奖。”
“妈妈说你是她喜欢的类型,她正趴在你耳边吹风呢。”
“……”我。
不是,这大半夜的,就不能来个正常点的病人吗?
我不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玩笑开得起,但这也太扯了吧?
与其说是我被一个女鬼相中了,还不如说我被一个小姑娘给调戏了呢。
“你妈妈还真是个……开明的女人。”
大凤点了点头:“是的呢,秦医生她坐在您腿上了,您感觉到了吗?”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