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习惯是很可怕的。
习惯于一种生活,习惯于把自己的一颗心交付给一个人,习惯于养尊处优,习惯于嚣张跋扈,只要不经历什么太大的变故,性格这东西几乎是没办法改过来的。
对女人来说,爱一个人同样如此。
这天底下太多的女人都困顿于所谓的情爱二字,即便是没有情爱,也大多逃离不了身份所附加的责任,加了蜜糖的慢性毒药也是毒药,这一点恐怕许多人都不太能够看得明白。
姚锦瑟明白这个道理,却也很多次陷入到习惯的僵局之中,可见顺应习惯是一件极可怕的事情。
而皇后沈氏在皇帝谢云安的心中,之所以不怎么得宠的原因,其实也是因为这些年来,皇后娘娘所养成的这份习惯。
坤宁宫上下令行禁止,被皇后娘娘管理的井井有条,但是这些背后,是坤宁宫愈发沉寂的氛围,宫女太监们的脸上总是一脸不似活人的静默,白天日光充沛的时候也就罢了,夜里虽然点着相当亮的灯,可无端就觉得这坤宁宫上下有点诡异。
袁山是个太监,又不是胡世杰那样的秉笔太监,自然是从小没什么机会读书的,虽然识字,但是也是为了方便宣读圣旨之类的活,所以肚子没有墨水的他,自然除了有些瘆得慌之外,也说不出坤宁宫这种情况背后的原因,但是这种地方,若不是不得不来,袁山是绝对不会主动过来的。
宫里面各个地方的忌讳,那可是太多了,当然,对于袁山他们这些太监来说,最大的忌讳,还是皇帝的态度罢了。
皇上自己若是能够和皇后琴瑟和鸣,自然坤宁宫就是宫里地气最好最钟灵毓秀的地方,但是皇上的心不在这地方,那就是多好的地段也是白瞎。
太监和宫女不一样,挨了一刀的人,没了根就没了指望,要想活下去过得好,全凭自己的本事去揣摩主子的喜好,有时候甚至要比主子本人还明白他们,袁山也好,胡世杰也罢,就算是三个大太监里面年纪最小的毛团,都有自己独特的心得。
自家陛下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威深似海,可是实际上心中却很喜欢人间烟火气,或许是当年因为在先帝面前立人设装世外闲人装得有点久了,所以现在的陛下实际上很享受那种真人的感觉,可是皇帝的身份注定不能让他在外头失了规矩,可是到后宫来的时候,陛下肯定还是想要个热热闹闹的小家庭的。
别管是哪个宫里面,不管是贵妃娘娘的承乾宫,还是乔美人的留春馆,都是有笑有闹的地方,贵妃娘娘永远都敢和皇上撒娇生气,乔美人也是有自己的傲气的人,就算是毓秀宫的霖婕妤,人家走的是温柔贤惠那一挂的,可是也能让皇上有家的感觉,这不就是好事么?
这后宫之中的女人,想要留住陛下,留住恩宠,说白了最重要的就是这份儿讨皇帝喜欢的劲儿,虽然说天家与民间不同,可是这日子都是一样的过,谁都是一条命,都想要过点儿舒舒服服的日子。
偏偏皇后娘娘,不知道为什么不懂得这个道理,一门心思都放在了那个去了的皇子身上,否则的话,又如何会把好好的日子过成这个样子?
吃饭的偏厅里,谢云安沉默地吃着饭,看着自己对面的皇后,算起来皇后和他年岁差不多大,可是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个四十岁的人,尤其是那双手,曾经温婉白皙的手,现如今也瘦的不行,就连手背上的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全然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后,倒像是干惯了活儿的人。
这哪里像个皇后的样子,分明像是后宫的太妃。
这两年谢云安越发不愿意来皇后这,在王府的时候便是如此,入了宫之后这种心思就更严重了,若不是因为要顾全皇后,身为国母的颜面,而且也不能坏了规矩,他实在是连过来吃这顿饭都不愿意,更别说在坤宁宫留宿了。
他不是不知道皇后为什么困顿于此,当年那个孩子他也是曾经抱过的,没了一个孩子他也心疼。
可是孩子这东西本身就很难养活,后宫之中的孩子更是如此,他从小到大见证了多少夭折的兄弟姐妹。
就算是长成了的兄弟们,各自王府之中也有的是没了的孩子。
沈氏身为皇后,名义上是要做一国之母的人,却如此看不清这一点,实在是让他有些烦心。
可是眼瞧着,那只有些沧桑的手,现在给自己夹过来的菜,谢云安的心里边儿,也终究还是不免想起这些年皇后在他身边的好处来,轻声劝慰了一句:“这个年过得实在是辛苦,你也费心了,不过头一年总归是这样的,你这些日子辛苦,其实倒也可以多休息休息,那些琐碎的事儿交到庄妃她们手里去做也一样的。”
这话听起来是很好的,可是听在沈清音的耳朵里头,却有一些让人笑不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都是臣妾应该做的,陛下谬赞了。”
冷冷清清的一句话,便是从这样有温度的嘴里边说出来,听着也让人不好受。
谢云安心里边儿刚刚起了的那点儿火苗儿一下子就被浇熄了,花嬷嬷在一边伺候,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好在谢云安没有借此说什么,只是也像沈清音一般,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神态。
“随你吧,明个儿是二月二,龙抬头的大日子,宫里头虽然不必大操大办,但是各宫的祈福之物也都需要好好准备,此事你要挑些细心的人去好好办妥。”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也没有旁的动静儿,在坤宁宫中流露出来,后宫之中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晚上皇上只会留宿在坤宁宫中,不会出现在其他人那里,所以大都早早用了晚膳,关起门来,有谋划的继续谋划,没有谋划的就早早休息。
是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