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沈清音将手中的黄纸慢慢放进面前的火盆之中,看着火舌将纸张舔舐殆尽,最终屋子里面只留下一股如同庙宇之中燃了香一样的味道。
花嬷嬷陪伴着跪坐在沈清音身边,手边上还放着一本沈清音手抄的佛经。
这些烧掉的佛经都是用了国寺那边特意送过来的纸张订制而成,皇宫之中是不能烧纸钱的,就算是祭祀皇帝都用不着这些,那都是民间才用的东西,皇家认为天子都是天上神明转世,自然都是一味地烧香上供,用不着这些。
但是有一种例外。
那便是早早夭折的孩子。
能让沈清音在这种时候烧经文祈福的人自然只有一个,就是皇后所生的嫡长子谢明辉。
这孩子因为是在皇帝登基之前夭折的,所以到现在甚至连个追封都还没有,这一点沈清音一直都记挂在心,好在皇帝也不是什么表示都没有,之前也终究还是许诺过,等到这两年前朝彻底稳定下来,就会着手去办这件事情。
虽然说男人的承诺并不可信,可是有这个承诺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不是?
她没能保住这个孩子,那至少也要给这个孩子死后应有的荣耀才是。
坤宁宫里面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再加上些特殊的节日,都是皇后追悼这孩子的时间,这件事情阖宫都知道,就连太后也不会在这时候过来找皇后的晦气,而皇上按照规矩,也都是会在初一十五这样的日子过来陪伴皇后,倒是显得夫妻之间相敬如宾。
算算时间,也是快到了皇上过来用晚膳的时候了。
花嬷嬷伺候着沈清音烧完了两本经书,搀扶着沈清音起身,出去之后还要将身上的檀香味道去一去才能陪皇帝用膳,自家娘娘还是要继续伴驾的,身上总不能像是太后一般一股子礼佛久了的味道。
她看着春菊和夏竹带着人上来忙活,找了个机会开口道:“庄妃娘娘那边也送了卷经文来,奴婢看了,都是庄妃娘娘的字迹,想来是庄妃娘娘这些日子亲手眷抄的,怕是很费了些时间。”
这个时候送这些东西过来,无非是想要表达一份心意罢了,庄妃从来都是端庄持重的人,一向是在生死之事上十分检点的,她在皇后身边陪伴多年,最是了解什么样的做法能够做到沈清音心上去,可是她却从来都不做这些,现如今做了,自然是有所求。
那边没说,沈清音却不能当做自己不知道。
无非是为了大皇子开府的事情,这件事情越早定下来越好,因为开府一旦开始办了,便势必会涉及到封王的事情,谢明昶是皇上的长子,第一个孩子,皇帝不会损了自己的面子,所以要做就会做得很漂亮。
但是不能往后拖,拖得时间越久,出岔子的可能就越大,二皇子谢明远那边也逐渐到了年岁,就算是皇帝装作看不见,朝廷之中的那些老臣子可不会装作看不见,任何一个能够长大的皇子对于皇家都是相当重要的,就算是皇帝不待见,可那也是父子之间的事情,一个能够出去开府的皇子,许多事情做起来的便利程度,终究是绝大多数人难以想象的。
所以得抢占先机。
庄妃为了这个先机,如今已经是能够做到连自己的忌讳都不大顾着了。
可是话说回来,这劲头用在自己这个皇后身上,又有什么用呢?
她连自己儿子的追封都没有讨要出一个结果。
沈清音现在想起当年那孩子幼小的身躯裹在被子里面的模样,其实已经不再像最初那两年一般想起来就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麻木。
就像是用钝刀子割肉一般,不是不痛,而是渐渐习惯了这种痛,她听着花嬷嬷的话,脸上表情也没一点反应,平静地仿佛这件事情她没听过:“玉茗办事总是得体的,明知道是有所求,本宫却也觉得她有心,只不过这东西,送到本宫这来又有什么用?倒不如多花点心思哄哄皇上。”
花嬷嬷是从沈清音出嫁一直陪到现在的人,自然懂得自家娘娘的意思。
但是这话怎么好说出口呢?说出来又是让娘娘不痛快罢了。
“娘娘且宽心,太医不是说了么?娘娘这些年身子骨早就已经调养回来了,如今只要好好用心一定还是能够再得一个皇子的,但是太医也说过,娘娘忧思过重,您呐,还是少想这些才对。”
这边收拾妥当,那边外头袁山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皇上驾到了。
……
皇上到坤宁宫的时候,姚锦瑟也刚刚从贵妃的承乾宫回来不久,吃过了晚饭,正坐在窗户边上看外头即将落尽了的梅花儿。
虽然说春日还未到来,不过寒冷的冬风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如今这个时候天气逐渐回暖,路上的雪都变得比从前少了不少。
所以不是梅花儿继续开的季节了。
“小主若是舍不得这梅花儿,不如去吩咐了花房,培育一些新的梅花儿放在咱们窗户下头也好,虽然说不能像冬日里开的那样盛,可终究也是能看的。”
“上次皇上来的时候,好像还挺喜欢梅花的样子,说起来皇上都已经好久没来过咱们这儿了,小主你也不着急……”
白露在窗前经过的时候,其实很想让姚锦瑟把窗户关上,毕竟在小姑娘看起来,这样开着窗户无疑是把屋子里面的热气都散掉了,吹了冷风,着了风寒,对身子总归是不好的。
不过,姚锦瑟却不觉得有什么。
她还算是很享受现在这样的一个悠闲的场景,最近这段时间忙完了最重要的事情之后,贵妃那边总算是空了下来,有了这个生孩子的希望,就像是给容贵妃找了个活儿干一样,反倒是,姚锦瑟没有那么忙了。
不用舍命陪君子的日子总是过得十分清闲,而且有了新目标的容贵妃也不像平时那么不好答对,平时那么一两个时辰的功夫稍微应付应付也就过去了,更别说现在想要在贵妃面前刷脸的人大有人在,每隔那么两天就总有两个人会去承乾宫拜访一下。
而另一边,乔嫣然等人依旧是没有什么动静,这也在姚锦瑟的预料之中,毕竟对于后宫这一小块地方来说,现在这个前朝动荡还没开始的时刻,还远远没有到女主发力的时候。
女主真正要发挥的作用,其实是女主背后的家族,能够在皇上的朝堂之上提供辅助的作用,而女主本身,只不过正好是皇上喜欢的那一类人,两个人在逐渐的相处之中,逐渐获得了比较深刻的感情而已。
但若是说这份感情,现在这个时候有多浓烈,那其实也不尽然。
反正仔细算来,眼下这时候还是贵妃的主场,对于贵妃来说,这个时候是她怀孩子的核心时机,只要没有人抢皇帝的夜晚,再加上她仔细锻炼调理,终究还是有机会能够重新怀上一个孩子的。
这孩子对于陈依妙来说,如今几乎是一个执念一般的存在。
她连药都悄悄换了,没有惊动任何人,可见上一次看诊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对她来说还是有一些冲击的。
当然,最近这段时间,贵妃没有提这件事情,姚锦瑟自己自然不会提起来,贵妃都不想说这件事情,她何必找不痛快呢?
姚锦瑟把手伸出窗户,在白露的小脑袋瓜上揉了一把,微微笑了一下。
别的事情其实都无所谓,后宫之中如果真的一点儿都不争的话,日子倒也不是不能过,否则的话,静妃的永和宫就如何会那么安静呢?
日子要是真的过不下去,早就会因为过日子的事情闹起来了。
至于皇帝……她哪里是不着急,是因为心中明白着急,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她提前看到过所有的结果,所以自然没有在其中迂回的想法。
就好像是猜一个谜语,不知道答案的时候怎么猜都想不到结果,但知道了答案再回去看,就好像这次就去都在说这个字一样。
所以做人做事,最重要的就是得学得像她母亲那样,跳出问题去寻找答案。
在后宫之中,想拥有权力,无非是谋得皇上的恩宠,以及成为更高位的妃子,这两种方法,第一种,现在看来不太容易,她还在实验阶段,更别说谢云安就算来找她,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思应付。
至于第二种……皇后那边肯定是指望不上了,贵妃这边儿好处也不会给更多,她现在就想着,等到彻底开春之后,是不是要多去看看太后。
“有句古话说得好,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去明面上争抢是没有意义的,只会让自己变成别人眼中的笑柄,后宫之中那么多想去见皇上的女人,又有几个真的得了皇上的重视么?”
这话说给白露听,或许没什么意义,这丫头大约也不太能想到明白这些,不过姚锦瑟还是说了。
“不要着急,皇上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外头,前朝的事情已经够让他忙乱了,不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才能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