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告别
距离卫潇潇同意和丽太妃互通书信已经快一个月了。
当第一封飞鸽传书飞落至卫潇潇臂弯,卫潇潇便了解了远在深宫中的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的计划。她想要针对楚云阔,以推自己的皇子上位,卫潇潇倒觉得不算过分。
“毕竟楚云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卫潇潇嘀咕。
黎越闻言从地图中抬起头来:“他变成这样我非常意外,我只能说应该和我的剧本无关。”
“你什么意思?”卫潇潇瞪圆了眼睛,像一只倏地抬起耳朵的兔子。
黎越觉得好笑又可爱:“谁知道你把我们的男主角怎么样了……”
话没说完,就被炮弹一样的卫潇潇撞进了怀里。
不知道是不是劲有点大,黎越闷哼一声。
卫潇潇伸手把他的嘴捏住,像个小鸡一样,这些天两人的亲密无间已经让他们没有什么隔阂了:“我觉得我们得答应她,毕竟没有比楚云阔更差的皇帝了,为了一己私欲竟然出兵攻打羌国。”
黎越自然地把她环在怀里:“嗯。”
卫潇潇又小声嘀咕:“而且这是顾霜染的鸽子,是顾霜染同意她来的。”
黎越想了想:“看来我们的女主角还没长歪。”
卫潇潇闻言抬起头来很得意地看他:“那可不,我精心打造的坚韧不屈、聪敏智慧、以民为先、胸怀家国的主角是不会被人打倒的!”
黎越面色有些苍白,身体的毒素这几日几乎从未离开过,令他动作有时显得迟缓。
但他还是微笑着看着卫潇潇,心里想,顾霜染能够这么好都是因为写她的人是你。
你就是我的女主角。
黎越抱住卫潇潇,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
不过事情很快急转直下,像那日那样单纯的快乐,都在离他们远去了。
丽太妃书信常来,分享的都是从楚云阔那里得到的军事消息。
将在外军令都有所不受,何况战术,镇国大将军吴镇不会事无巨细地同皇上禀报自己将来的详细计划,但是大体上的框架也是有的。
卫潇潇因此掌握了大周的军营驻扎处,知道了大周可能在未来半月内来一次夜间突袭。
卫潇潇把不准到底是什么时候,只能提出要加强夜间守卫。
不过她和黎越的话早就不如当初那么好使了,因为自从玉门关和阳关被攻破后,羌国再无打赢过一场胜仗。
因为黎越和卫潇潇毕竟没有真的上过战场,纯粹是根据对笔下人物的了解铤而走险才打赢了第一仗,战败后的吴镇想必也受到震慑,不敢再采用激进的战术,甚至实际定下战术的人可能是大周军营中的别的将军,就为了防止再次被猜到。
果不其然,之后黎越和卫潇潇商讨出的几次埋伏点都未能命中,羌国惨败。
尤其是上一次,黎越提出自己最后一次制定战术,如果不能成功就退出军帐,得到了络腮胡和其他将军们恶狠狠的同意。
现在羌国军帐驻扎在嘉峪关六十里外,大周可能是因为丢失了阳关和玉门关,行军策略非常沉稳,几乎从未进行过主攻。
黎越命前线部队撤回大本营,以做羌国撤军的假象,等大周军队出来查看时再利用弓箭手射杀敌军。
设想很好,但还是失败了。
大周过于谨慎,只派出几个斥候前来查看,羌国人严阵以待等了整整一日,大周也没有出兵的动静。
此日正好羌王前来军帐,目睹一切的他神色不变,只道:“本王看众将军打了几月,也都累了,不如今晚在大帐设宴,鼓舞一下我军士气!”
说着他特意看向黎越和卫潇潇:“尤其是我军两位优秀将领,可一定要前来啊,不能不给本王这个面子!”
话说到这份上,卫潇潇只能上前称是。
黎越还有些担心晚上大周会不会起兵,看向帐外的眼神略有担忧。
羌王把他二人的神色都看得仔细,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卫潇潇低着头,并没能看到那抹笑容。
她只觉得心脏狂跳,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已经发生,或者将要发生。
会是什么呢?她的心口传来一阵一阵闷闷的痛。
她也不禁向遥远的东方望去,太阳早已西沉,东方显出朦胧的灰白来。
一个时辰后,羌王果然整出一顿丰盛的晚宴。
这还是卫潇潇和黎越来到羌国之后第一次同羌王坐在席间吃饭,他们坐的位置不前不后,差不多正中间。络腮胡坐在黎越右手上位,离得还有两位将领,而卫潇潇就坐在黎越左手边。
人陆陆续续坐下,宴会便开始了。
羌王举着酒杯:“我国军队坚不可摧,战无不胜!诸君举起酒杯,一同祝愿我国大破大周!”
众人纷纷叫好:“好!”“干了!”“大周必败!”
军营里将领多,文臣很少,所以营帐里喝了酒之后就变得热闹起来。有的拉着旁边的将领划拳的,有的高声叫嚷着唠嗑的,一时间好不热闹。
正到酣时,羌王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本王前日里遇到个大周的剧团,听他们唱了一出,很有滋味。今日正是好时候,请诸君都欣赏来。”
羌王漫不经心地看过来,笑道:“对了,我们还有两个大周人呢,公主和上官越可要好好听听啊!”说着对他们举了举酒杯。
卫潇潇回道:“陛下,臣不敢再称大周人。大周将我赶尽杀绝,我与大周皇帝不共戴天。”
说罢,端起酒杯示意一番也一饮而尽。
羌王不置可否:“叫他们上来,演着。”
上来便是个戴着手铐青面獠牙的将领,对面站定了一个白面小生,穿着龙袍,像是天子。
那将领坐在上头,虽然戴着手铐,气势却不减,对着对面的天子便骂。
卫潇潇听得不算很懂,听得“小唐儿不是仁义汉,他和纣王都一般”两句,面色变微微变了。
她总觉得此事蹊跷,羌国一个文化产业如此贫瘠的地方,怎么能欣赏大周的戏曲,语音语调有差不说,连文化背景也颇为不同。
恐怕这是特意演给我们看的,卫潇潇想到接连的败仗,心像琴弦一般绷紧了。
不多时,那将领骂完,天子带着人下去,又上来一个穿着黑衣唐服,像神探狄仁杰里的狄大人一样的衣服,留着长须。
那将领一见此人,又开始神情激昂,两手紧紧并在一起也要指着那人骂道:“将反诗留在营门口,山后去投刘武周”。
卫潇潇看出来这是尉迟恭投唐一事,刚刚的天子怕不是李世民,只是这戴着手铐之人的身份,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将领又是一番慷慨的细数对面那人的成就,最后怒气冲冲,调子加快,梆子敲得如同马蹄疾驰,石破天惊一般喊出来四句:
“投唐之心尔早有,一旦丢却刘武周。
刘武周待尔如骨肉,你不该背叛把唐投!”
卫潇潇心如擂鼓,马上抬起头看向羌王。羌王表情倒是不变,还是那副要笑不笑的模样,坐在上头,光打下来,显得面色愈发阴沉。
正当那将领高唱着“一臣二主真禽兽”之时,黎越突然站了起来。
“回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
羌王手一抬,二胡锣鼓梆子都停了下来,营帐内死水一般的安静。
黎越往前几步走到羌王座下,两手抱拳式。
“臣在半月前收到一封飞鸽传书,展开详读,才发现来信者乃是大周京城丽太妃。”
羌王像是来了兴致:“哦?”
黎越不为所动:“丽太妃育有一子,端王,是大周先帝的第十五个儿子,如今年仅四岁。”
“那又和我们羌国有什么关系呢?”羌王面露疑惑。
“她想篡位,扶持自己的孩子当大周的皇帝,这样便可以永远衣食无忧。这就是为何我会与她合作的原因——她给予我们大周的军备消息,我们主动出击,动摇大周皇帝楚云阔的统治。”
黎越不闪不避,直直地对上羌王的双眼。
羌王神色波动一瞬,却听得他下首络腮胡的哈哈大笑起来:“陛下!休听这不知哪里来的殿下的胡言乱语!在军中,我们唯这小白脸是命,听他这样打那样打,可最后呢?我军这两月战败数十次,没有一次成功过,他定是大周内奸!”
一语激得群情激奋。
“我就看他不像真心为我羌国考虑的。”
“他肯定是内奸!”
“怪不得我们屡战屡败,屡战屡败,原来都是他在秘密通信!”
黎越面不改色,神色还是镇定:“臣不敢说谎。臣第一次收到信件时,并未得到丽太妃传来的消息,此时我军刚攻下阳关与玉门关,正大捷。”
“随后臣又分别收到过三次丽太妃传来的消息,第一次告诉臣大周军在嘉峪关三十里外山顶上有埋伏,那时我军正休养生息,臣并未直言。”
“第二次消息是大周军烽火急传援军,从更东部的镇远关开始调兵,可能是看我军与大周军僵持不下,希望等援军到一举攻破我军。镇远关离嘉峪关不过千里,若论正常的行军速度须二十天便可达,臣一时着急冒进才提出不甚妥当的战术,折了我军兵力,我也感到惭愧。”
“此后的战役,臣并未插手,直到臣收到第三封信,便是大周计划突袭我军。我想不如将计就计,摆出撤离的假象,诱使敌军深入,从而一网打尽。只不过这次计划陛下也看到了,大周今日并未出兵,可不代表明日、后日仍不出兵,依臣之见,不如我军仍守株待兔,等待时机。”
羌王下巴抬起来,似在沉思。
络腮胡也站起来,眼睛阴恻恻地看着黎越:“你在胡扯!”
黎越并未看他,目光仍然轻轻放在羌王身上:“臣并无半句谎言。”
“你说你在攻下玉门关后才收到信件,可你后来用的战术,根本不成兵法!陛下,一个从没学过兵法的人,当初首战之时,怎么就能那么料事如神,知道敌军主帅心中所想呢?”
勒克卓面色倨傲,神情阴狠,仿佛是黎越夺走了他的功劳。
“在臣看来,这上官越在进我羌国之前就和大周后宫勾结上了,什么另立新帝,我看都是他自己想做皇帝的计谋吧!”
勒克卓面向羌王抱拳道:“陛下,这人即便留着帝姬的血,我可始终记得他是大周朝的皇子啊!他潜伏我军,先给我们一点甜头,随后开始和敌军勾结,对我军将士进行屠戮,这等吃里扒外狼狈为奸之徒,论罪当斩,以慰我军战死将士的在天之灵!”
黎越面色突然显得有些苍白,落在人眼里就是心虚害怕之像,可他声音依旧如常不曾颤抖分毫:“臣从不想当大周的皇帝。陛下既知臣与安和公主情深义重,安和公主又被大周当做弃子,臣如何能忍下这口气?臣与安和公主同舟共济,如今我二人均被大周当死敌一样仇视,若不是幸得陛下收留,早已无家可归流浪天涯,陛下收留臣等的慷慨良善,臣没齿难忘,势必奉还!”
黎越少有如此慷慨激昂的时候,他肯定也发觉了戏曲对白中的端倪。
卫潇潇手心里全是汗,但此时黎越因为身份成为众矢之的,她不好为他作证,只会加深他们狼狈为奸的印象,只得暗暗忍耐。
卫潇潇心跳的很快,脑子里却飞速地转着,刚刚那戏曲最后一句“一臣二主真禽兽”的下一句听了个开头,是什么来着,丹?担……?
此时羌王突然向前倾着身子,十分困惑一般:“如果书信往来真像爱卿所言,那还请爱卿解释一下,第一仗,你是怎么知道敌军将领的战术的?”
黎越脸色又白了一层,身板却仍然笔挺如松:“臣不知敌军战术,不过臣之前还在大周时,曾听闻过吴镇将军所习兵法,那日为了胜利,也是铤而走险,还望陛下惩罚。”
羌王突然笑了,说话慢了下来,一字一顿地怕人听不清一样:“单单铤而走险,不值得惩罚。倒是你的身份……”
电光石火间,卫潇潇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通了!刚刚那戏曲,最后半句是单五爷,那将领原来是单童,和单童有关的戏只有一场,那就是——
羌王嘴里慢慢吐出了两个字:“该罚。”
那就是《斩单童》!!
羌王话音未落,只见羌王身后阴影处闪出一个黑色人影,卫潇潇的心直直往下坠落,她刚起身,还没来得及碰到黎越的衣袖,便从黎越身后看到了鲜红带血的剑尖。
“不……”卫潇潇瞳孔放到最大。
那人刷地一抽手,刺眼而醒目的血从雪白纯净的衣服上炸开,然后汇成泉眼汩汩流下。
卫潇潇的喉咙胀痛,拼命嘶吼却发不出一个字,只剩不成字句的“啊”“啊!”
黎越终于是支撑不住,向后倒去,倒在卫潇潇的怀里。
卫潇潇拼命地用手堵住伤口,好像这样血就不会流出来。她看着黎越,身子和手都在忍不住地发抖。
“你……别哭,”黎越被流沙折磨的久了,今日被刺仿佛已经在他身上生不出什么额外的痛苦来,还是冷静的模样,只是看卫潇潇的眼睛里多了些许留恋,“忘了我……”
说着嘴角也溢出大股大股的血来,流过他苍白的脸颊,触目惊心。
卫潇潇的眼前一片模糊不清,她捧着黎越的脸,哭着声音哑声喊:“黎越……黎越你醒醒黎越……”
而黎越已经安静地闭上了双眼。
卫潇潇不知为何又想起来那首诗,像是一个诅咒。
敛辔遵龙汉,衔凄渡玉关。
今日流沙外,垂涕念生还。
流沙根本没有解药,她之前是在骗黎越让他安心,楚云阔给的那本百毒解里根本没有提到与流沙相似的毒。
或许他短暂的痛苦后获得永久的安宁,也是身中流沙后最好的归宿。
可她还是无法接受——
这个世界上唯一和我一样的人死了。
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死了。
我的爱人死了。
卫潇潇觉得自己被那一剑撕开成了两半,一半还跪在地上苟延残喘,一半已经死去了。
她甚至开始痛恨起黎越那句“忘了我”,如果他让她永远记得他,她还真可能忘了他。
现在她不会了。永生永世不会忘记。
羌王很给面子,任由卫潇潇跪在地上嚎啕。
看着黎越的尸体逐渐变得冷硬,羌王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挥挥手。
“公主殿下死了情夫,还真是伤心啊。”一旁的勒克卓神情讥讽,“真是情深义重呢。”
卫潇潇把头埋在僵硬的尸体旁边,声音沙哑而哽咽:“我与他的确情深义重……”
勒克卓嗤笑一声,正准备出言讽刺,却感到一阵风刮过,视线瞬间天旋地转,脖颈传来剧痛。
“是你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情深义重!!!!”
卫潇潇突然暴起,只见藕粉色衣衫像疾驰的云,重影般闪身到勒克卓身边,右手冰冷的银刃如同死神的镰刀,白光闪过,鲜血爆出九尺余高,把营帐棚顶染得通红。
卫潇潇左手提着勒克卓的头,右手的刀尖上滴落着温热的血。
她看也不看勒克卓摇摇欲坠最终轰然倒塌的身子一眼,脚下如风,疾驰而去。
满营皆惊,等勒克卓已经死了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可那时她的身影早已无影无踪。
营帐里只留着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声音喑哑不堪,如同刀深深划在地上。
“你们一个一个,都得死。”
……
夜深了,嘉峪关内,大周军队却并不平静。
“子时二刻了。”主帅房里,副将军赵延轻声提醒。
此刻主帅房里灯火通明,大周将领或坐或站,围在嘉峪关地形图旁,正商讨着一个时辰后的突袭事宜。
“嗯,”吴镇点点头,继续说,“所以按照我刚刚说的,从这边埋伏一定可以……”
“报——”
一个守在门口的小兵冲进主帅房,单膝跪地。
“安和公主求见!”
“安和公主?”吴镇和身侧的其他将士对视一眼,“安和公主不是嫁与羌王了吗?怎么会到我军前线?”
那小兵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
“她……她提着羌国勒克卓将军的项上人头。”
“什么?”
不等众将士反应过来,门帘掀起,一个被鲜血染得半红的身影大步踏入房内。
她半边脸和身子都印着血迹,左手拽着勒克卓的头颅,那被齐刀斩断的脖颈处还在往下滴血。
像是浴血而来的死神,声音嘶哑。
“不请自来,多有得罪。”
她说着把勒克卓的头丢在地上,好似一个普普通通的蹴鞠。那颗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撞到桌角停下来,勒克卓面部朝上,双目圆睁,死死地瞪着天花板。
饶是军中都上战场杀敌之人,见到自己的对手死状惨烈,死不瞑目,还是移开了目光。
“安和公主前来是……”吴镇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必当我是公主。我是普普通通的羌国叛军,前来投奔大周军队。”
她说着,一直看向地面的眼睛突然抬起,锐利如剑。
“我知道羌国所有军备情报和将领战术,必能让我们大周,大破羌国。”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她精致的脸庞在沙尘和血色的映衬下显得惊心动魄,“地上的东西就是我的诚意。”
吴镇端详一阵:“……公主可是遭遇什么变故?”
女子通红的眼眶反射出跳跃的烛火,像什么东西被点着了:“他们杀了上官越……殿下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殿下死于羌王手中,我势必与羌王不死不休——”
那眼神太过冰冷可怕,周遭将士们都被震慑住,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吴镇虽然战术激进,行事却很稳重,他在细细考量这事。
安和公主说她知道一切敌军信息,说明她必定在前线,她位置特殊,和亲公主刚被嫁过来就被宣战,羌国没人能给她好脸,所以同样来自大周的上官越殿下就成为她唯一的依靠。
而他二人身份特殊,可能在营帐中提供大周情报,却不想这月以来羌国屡次战败,羌王按捺不住终于对他二人出手,随便杀一只鸡儆猴而已。
不幸选中的上官越殿下就被羌王杀死,本意警告安和公主不要耍小心思,但安和公主重情重义,当即斩杀了大将军勒克卓的人头,作为投靠我军的筹码。
又看安和公主身上脸上的血液都极为鲜红,甚至尚未凝固,想必勒克卓刚死不久,公主就能抵达到我军主帅房内,说明公主武功极高,再不济也轻功了得,能在短短一刻钟内跨越黄沙六十里。
何况安和公主没必要骗人,勒克卓的头颅的礼物太大,就算是羌王派间谍过来潜伏都不敢用这么大的赌注,何况上官越殿下是否死在羌国,明日天亮便举世皆知。
吴镇沉思半晌,终于下定决心。
“好,我信你。公主且随我来。”
卫潇潇跟在吴镇身后,裙摆飞起,擦过地上的头。
勒克卓仍旧怒目圆睁。
是夜,一队军队正暗中撤离。
“怎么大半夜的撤退啊?”背着粮食的士兵睡眼惺忪的,显然是被人从梦中叫醒了。
“啧,你还不知道啊?”身旁的战友神神秘秘的靠过来,“安和公主叛逃啦!”
士兵一惊,脚下一个趔趄:“什么?”
“哎呀你慢点,”战友顺手带了一把他,“羌王今晚把越殿下杀了!说他和大周勾结啥啥啥的,就当着安和公主的面!”
“安和公主不是和越殿下是一对吗?”士兵彻底不困了,“不过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叛逃出去的啊?”
战友一拍大腿:“什么弱女子!她直接杀了勒克卓将军,逃去大周了!”
士兵的眼睛瞪得溜圆:“啊?她能杀了勒克卓将军?”
“可不吗,要不陛下怎么撤军呢。”
战友摇摇头,正准备继续说,却猛地睁大了双眼,瞳孔紧缩。
“……火!!!”
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突然一片亮光,仿佛白昼。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身上传来刺痛,便失去了意识。
那夜火攻羌国粮草一战大胜。
粮草易燃,自从大周军队第一批着火的箭准确地命中正在移动的粮草时,这一回合的胜负已经明朗了。
羌国撤退队伍的中间燃起一片火海,甚至殃及了前头的骑兵和后面的步兵,他们不得不在浓烟里四散撤退,也不乏有人咳呛致死。
安和公主站在城楼上,远远的火光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明灭。
“羌国最近的补给还在玉门关,远在三百里外,补给粮草抵达至少需要六日。我建议我军明日天亮乘胜追击,趁其军心涣散人心惶惶之际,给予羌国军队致命一击。”
她转过身面对着吴镇单膝下跪:“我愿上阵杀敌,还望将军批准。”
安和公主只有一刻透露出愤恨,就是谈及上官越殿下身亡的时候。
现在她好像已经把全部情感都内敛,说话没有悲喜,只剩淡漠。
如果不是吴镇见识过她如同惊天骇浪般的恨意,他甚至觉得面前这位女子已经没有了心跳,成了活尸了。
吴镇叹了口气,很欣赏她的胆识,却也隐隐为她担忧:“封安和公主为我军裨将,明日我会向上禀报。”
卫潇潇的脸上还是古井无波:“谢将军。”
即便是吴镇,日后回想起来那六日的战争,也如同做梦一般。
安和公主先是提议第二日白天骑兵乘胜追击,同时前移我军营地一百里,粮草却只从嘉峪关带出够军中三日的,前两日吃完了再从嘉峪关内运往前线,提防羌国故技重施对我军的粮草偷袭。
第二日的骑兵追击冲破了羌国本就零散的阵型,彻底将羌国军队一分为二,他们只得向不同方向撤退。卫潇潇带着人追到大漠深处数十里内,天黑后才返程。
第三日一万骑兵跟着安和公主成功在回玉门关的必经之路上堵截住羌国的二万人马,敌多我寡,安和公主临危不惧,先趁对面军备不足用弓箭手拉开距离,等对面军心不稳萌身退意时从左侧包抄。
士兵们从没见过一个女子身上有那么强的威严,诺诺应声后眼睁睁地看着她飞驰于马上,第一个冲进敌国军队中,举着弯刀回手一劈,便是一个人应声倒地。
白刀进红刀出,卫潇潇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跟上!”她回头冲他们吼,头上飞扬的红色发带和衣襟宛如天神下凡。
从那之后,大周军每一位将士对安和公主都毕恭毕敬,一扫之前的怀疑与轻视,安和公主“战神”的名号便开始悄悄在军帐中流传。
接连两日大胜而归,吴镇也不禁有些上头,对卫潇潇信任至极。他提议第四日往昨日相反方向寻找羌国兵马,卫潇潇摇摇头。
“虽说是六日,如果羌国军队往回撤,玉门关的往前迎,两边同时出发,时间便要缩短一倍,不过三日。如今羌国主力军怕不是已经得到粮草救济了,硬碰硬不是办法。”
吴镇心想也对:“那你意下如何?”
“强攻玉门关。”
玉门关防西边的羌国有天险,对东边的大周并没有任何天然屏障。
趁着羌国主力军队大乱,且粮草都从玉门关出发去接应,卫潇潇带着大周十万兵马长驱直入,两日后堪堪攻下玉门关,此时羌国主力军才刚刚抵达城下。
羌国主力军这两日终于重获军备和粮草,重整旗鼓,打的极凶,而且同样是从东边向西边攻打,且阳关近在咫尺,一切后勤都十分完备。
现在情况调换了,卫潇潇仅剩的的三万兵马在玉门关孤立无援,而前方、侧方都是羌国,成围剿之势。
遑论玉门关的大部分粮草都送出去给羌国军队救济了,剩在城里的实在不多。卫潇潇攻下玉门关后,只得对着这点粮草沉思。
“我们只要撑过三日,”卫潇潇披着将军铠甲,站在玉门关的主帅房中掷地有声,“三日之后,必有援军!”
士兵本来就对驻守多年的玉门关感情深厚,而安和公主作为将领和他们同吃同住,虽然面色冷漠,冲锋时却都冲在第一个开路,而且她料兵如神,屡战屡胜,不过一周,大周将士们已经对她产生了充分的信任和崇敬。
战神说是三日,便是三日!
第一日羌国军队正门,同时从右方急速攀爬,妄想复刻卫潇潇攻下玉门关的老路。箭如雨下,同时也不断有我军的士兵被对方的弓箭射中而掉落城墙。无论如何,第一天守住了。
第二日卫潇潇命人在玉门关天险下布满铁蒺藜,同时弓箭手埋伏。羌国军队果然绕后从西边偷袭,一看无士兵把守如入无人之境,正准备发起进攻便被地上遍布的铁蒺藜踩的人仰马翻,马儿受痛不断哀鸣踢腿甚至摔到,马上的骑兵随之滚落,甚至被自己的马儿践踏而亡。此时弓箭手出手,将前来偷袭的先锋部队一网打尽。
不过东城门那边并不好过,卫潇潇久在河边走还是湿了鞋,在城门上指挥杀敌被敌军暗箭射中左臂,虽然她面不改色镇定如常,大周军还是不免失了勇气。
卫潇潇咬住唇看着愈暗的天色,对面的羌国军队仍然攀爬猛烈,看来他们就算是夜里也要继续强攻了。
她肩上的箭矢已经拔走,肩膀被厚厚地捆住止血,没有止痛药,怎么都是剧痛难忍。
卫潇潇面如金纸,却仍然坚持站在最前线。
“用火!”她喊声一出,四处城墙上的士兵都开始用燃烧的箭矢击退敌军。
夜深了,从城墙下落的一簇簇火焰如同流星。
可羌国军队绝对不止二十万,他们的尸体在城门下堆成小山堆。
卫潇潇便让士兵们往城楼下泼油,那些带着火星的箭矢直接在尸体上烧起来,引得架着云梯攀爬的敌军也纷纷坠落。
正当松了一口气时,身后跑来一个兵卒:“报!将军不好了,城门快要被攻破了!”
卫潇潇瞳孔一缩,飞身而下。
玉门关东侧也有护城河,只不过早已被尸体填埋,水已经蒸发干净,正与我军放的火打的不可开交。
羌国军队竟是直接踏着尸体撞城门,如今高大厚重的城门确实开始颤抖,随着对方的撞击一下比一下猛烈。
卫潇潇回身,看着将士们泥泞而洒满鲜血的脸。
“弓箭手准备!”她决不放弃!
她仿佛看到了羌王哈哈大笑的嘲弄表情,眼睛里是极寒极冷的藐视:“卫潇潇,就凭你?”
她不能放弃!!
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箭雨落下。卫潇潇从侧面冲进敌军先锋队,与他们颤抖在一处。
两日奋战了,就在她用最后的力气划破敌军喉管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大喊:
“援军来了!!!”
卫潇潇临走前给吴镇留下计谋,如果她两日未归,便攻阳关。
吴镇知道她是想自己被集火,引蛇出洞,从而大周能够一举攻下阳关,心情变得有些复杂。此事若败了,卫潇潇死无葬身之地。此事若成了,卫潇潇在大周历史上都会名流千古。
而她确实做到了。
吴镇率领的二十万援军势如破竹,打羌国军队一个措手不及。如今他们尚未占领玉门关城楼,大周的军队便赶到,进退维谷,腹背受敌,如同笼中之鸟而已。
羌王等一干将领见局势瞬间翻转,携上数千心腹迅速撤退。
卫潇潇眼睁睁地看着羌王一队逃远,可她已实在没气力再去追了。
羌王,我们来日方长。
……
经此一役,大周大胜,首要功劳非安和公主莫属。
安和公主在军中地位飞越至极点,尤其是那些和她一起守城门等待援军的将士们,对安和公主奉若神明,“战神”的名号在西北地区传开了,甚至传到京城。
“报!”
朝堂之下,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官冲进来跪倒:“陛下,西北前线发来战报。”
楚云阔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身侧的宦官念。
“……我军大破羌国,接连攻下阳关、玉门关二城,收复失地,皆因安和公主用兵如神,骁勇善战。镇不敢揽其功,望上明鉴。”
楚云阔听到前面捷报时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容来,正要说话,便听得后面的“安和公主”,面色陡然阴沉下去。
见他无话,底下的老臣们纷纷开口。
“陛下,我大周武科凋敝,正值用人之际,安和公主连破两城,英勇善战,可堪大用!”
“陛下,羌国杀了我大周皇室血脉,此仇不可不报,安和公主便是如今最好的人选!”
“陛下!臣请奏封安和公主为云麾大将军!”
“臣附议!”
“臣附议!”
楚云阔竟不知道这朝中竟然有如此多安和公主的支持者,不能不给大臣几分薄面,心下烦躁不已,只得说:“安和公主于江山社稷有功,封忠武将军,为西北军主帅,攻打羌国。”
忠武将军从正四品上,云麾大将军足足有正三品,楚云阔断不可能给她如此高的官职。
即便如此,大臣们好像也十分满意:“谢陛下。”
楚云阔听着大臣们继续对西北战事的解读,面上愈发阴沉。
朝中仿佛有另外一股势力,可他尚未立后,又没有皇子,上官越也死了,哪来的另外势力呢?
想到立后一事,不禁又想到顾霜染,心口一痛。
他不知她竟如此烈性,被他打发到江浙一带思过而已,竟然抹脖自尽!
他想到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自己颤抖地摔了杯子,苦涩地笑了。
她临走时那么深情而哀婉,自己竟是瞎了眼,没有挽留她,如此狠心地将她派远了。
也不知这世上还有没有如此烈性而纯洁的女子了。
楚云阔不知怎的又想到安和公主,可惜安和公主恐怕视他如死敌。
他不动声色地叹气一声,心思又慢慢悠悠地回到朝堂上。
安和公主获封忠武将军的诏书到了,卫潇潇刚谢完恩,军中便响起一片高呼。
“恭喜将军!”
“战神将军!”
卫潇潇对上自己身后战友们亮闪闪的双眼,面容似有松动。
这时吴镇上前笑着说:“恭喜忠武将军,今后这帅印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给你了。”
他身边的副将赵延凑过来:“忠武将军,属下不才,给将军筹办了个庆祝宴,也算庆贺我军此战大捷,重伤羌国,鼓舞一下我军的士气嘛!”
他说着说着发现卫潇潇的面色突然又冷硬起来,不禁越说越小声。
卫潇潇提起设宴,眼中如有血色闪过,她慢慢地说:“甚好。便让全军参加,除值守将士外,都解酒禁一次。晚上的宴……我会去的。”
周围和她共同作战的将士们都欢呼起来。
“战神将军万岁!”
宴席上,虽然按照官职吴镇最大,但军营不比朝堂,谁是主帅谁坐上位。
卫潇潇来了不过一月,就被底下的将士们叫着喊着撺掇上了主座,显得之前吴镇十几年都白干了似的。
不过吴镇也很佩服卫潇潇的胆识,也欣然接受此举。
卫潇潇见推辞不过,只得坐在上位上说:“感谢军中将士们对我的信任。”
“我不曾学过兵法,也不像吴将军一样经验丰富,我只是有对他们的了解,以及对羌国势不两立的恨意。”
“越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他死在羌王手里,这仇我不能不报。”
“我在行军中多有鲁莽,但并非不顾及大家的性命,我的所有战术我一概冲在首位,大家可以放心,绝不会让大家白白送命。”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回家,”她举起了酒杯,眼睛里落了一些众人不懂的神色,“希望大家都能再和心爱的人重逢。”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大声叫好,也跟着干杯,一时间也热闹起来。
卫潇潇冷眼看着,控制不住地想到黎越死的那日。
如果那时候我能想到曲目是《斩单童》,如果我们能逃离那场宴会,如果我知道黎越身体已经那样不适,甚至躲不开致命的剑,如果我能在黎越前面站起来回答羌王,这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卫潇潇在心里又忍不住无声呐喊,伸手抹了把脸,和吴镇说想出去凉快一下便走出门去。
今晚月色极美,适合思念。
卫潇潇怔怔地看着。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你还能看到月亮吗,黎越?
这时一个士兵跑过来,看到卫潇潇一个人站在这两眼放光:“将军!”
卫潇潇等他又喊了两声才反应过来喊的是自己。
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问:“有什么事?”
月色流淌,照的那小兵因为第一次见到“战神”而通红的脸:“将……将军,有驿站的人来,说……说是有您的信。”
“我的信?”卫潇潇心里一动,“在哪?”
只见小兵转过头挥挥手,从黑暗中走出个驿卒来,两手捧着一个竹筒。
“将军,这便是了。”小兵转头又问驿卒,“你可有捎带传的什么话没有?”
那驿卒回道:“大人,这信件来自临安。”
说完便退下了。
临安?卫潇潇思索了一阵,并没想到自己在临安有什么认识的人。
她伸出手打开竹筒,里面是卷成卷的纸张,就着月亮和房内通明的烛光,她打开了那封信。
「锦瑟郡主,
展信安。
当你读至此信时,我已不在人世许久。临别之际,思来想去,我这一生只算有你这一个朋友,故写信于你,还望你不要讶异,亦无须伤感。
长公主虽待我不好,却总还让我读书。不知你是否记得《晏子》?里面有段论“社鼠”,齐景公问晏子治理国家最怕何事,晏子答曰社鼠。有些老鼠居于社庙缝隙,若不放火烧之,便不能尽除,可放火烧之,社庙恐被烧毁。国君身边的奸佞小人亦如是,若尽全力铲除,国君便会包庇他们,宽恕他们。
如今江浙一带,社鼠满地,已是一片狼藉。
我因同你们通信的缘故,被他遣去江浙查看时疫。你莫担心,我同他早已不复当年,此举也并非因为你,这不过是他借机赏我的教训,想让我知错就改,重新对他信任依旧罢了。可人是不能走回头路的,沉湎于过去便是背叛当下。我想你是能理解我的。
我来到江浙,才发觉时疫究竟为何。患病者先是发热,随后从舌口起长出脓包,最后面上同全身上下遍布,直至一一结痂脱落方为痊愈。此病凶险,触碰便可染上,生存者不过患病者半。
甚为奇怪的是,临安时疫区有个名苏鲤的,不知命真如锦鲤,还是另有缘故,她同她的母亲都未患病,家中不过耕作、放牛,别无其他。我学识浅薄,寻不出因果,愧对你我的师长。
江浙一带时疫如此泛滥成灾,与临安知府脱不了干系。他与他下属几个州的太守沆瀣一气,领取朝廷下发的银子却不办事,只每日施粥了事,把发热的新患丢进时疫区,再从时疫区运出死去的百姓,实乃草菅人命,为人不齿。
我自知临安知府京中另有门路,也知他早已变了,不会再为天下忧,为天下乐。我想若我能以自己为筹,赌上他遣来的调查官心系民生,愿为百姓出头。
霜染势单力薄,人微言轻,能为临安百姓做的,不过就是这么些了。
不知你在羌国过得可好?想必有佳人在侧,定是风月无边。还望这封迟来的信不会扰到你的心情。
年少时我曾许愿,若有一日我能救一地百姓的命,我死也愿意。如今看来,倒是圆了当日志向。谁说只有曾许人间第一流的才是凌云志呢?
一腔心事无处抒发,望窗外月色,便想到了你。今夜月色甚朗,望那边的你也一样。
顾霜染
戊子年七月十六
」
卫潇潇一字一句地读,读到最后终于泣不成声。
今晚月亮真圆,原来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难怪他们要举办宴席。
卫潇潇看着月亮,仿佛能透过月亮,看到一个月前的顾霜染倚靠在书桌前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黎越死后,她对这世界已经没有丝毫留恋了,直到她读到顾霜染的死讯,她才发现原来这位先前冷眼相对如今推心置腹的友人,早已扎根在她心底。
但她却不觉得过分痛苦,大概是她读到顾霜染死前的话语,那仍然积极的,乐观的,对世界充满爱与关怀的字字句句。
她仿佛被疗愈,因为如果黎越能在死前留下一封书信给她,一定也是希望她安好,无论是在大周还是羌国,都能健康快乐,就如同她对黎越的期许和祝愿一样。
卫潇潇拼命在战场上厮杀,并不为了功勋,只想亲手斩下羌王的头颅,以慰黎越在天之灵。再之后,她也一剑捅死自己。
可读完顾霜染的信,卫潇潇心理好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或许黎越不想她这样,她应该带着黎越和顾霜染的遗志走下去。她卫潇潇和黎越都是新世纪善良而平凡的普通人,顾霜染更是渴望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如今他们都离她而去,剩在这世上的人唯有她一个了。
也只有她能帮顾霜染实现那理想了。
想必黎越也是愿意的。
卫潇潇抹干眼泪,又细细读了一遍顾霜染的书信,看到落款的“七月十六”。
“他们竟然是同一天……”卫潇潇喃喃,总觉得有些蹊跷,又觉得有些伤感。
七月十六之后,她再无亲朋于世间。
自安和公主迁为忠武将军后,军中将士能明显感觉她柔和了很多,甚至有时候有些笑模样。大家私下里都传这位神秘的“战神公主”生下来就是和块石头一样冷硬的冰美人,直到一天看到卫潇潇勾起唇角笑,惊掉了众人的下巴,这离谱的传言才不攻自破。
也许是因为羌国已然重伤,退回大漠深处,卫潇潇的行军策略不再激进,事事都与吴镇商量仔细,方能定夺。
她带兵出去过几次,只偶有碰上羌国的斥候兵,大部分时候都无功而返。
不只是她,大多数人都认同应该结束战争,大周只需继续镇守玉门关和阳关即可。
卫潇潇上了几封折子,数日后诏书下达,说大周大败羌国,夸赞了吴镇和卫潇潇一番,命他二人回京复命。
后又提到,应忠武将军的请愿,准许他们在回京前去往江浙一带探查时疫之事。
这不难猜,卫潇潇很笃定,只要她敢写,楚云阔就敢答应,楚云阔恨不得她染上病死在外头,或者是没治理好时疫,在朝中的名望降一降。毕竟,她现在可是举国闻名的“战神公主”,代表皇室出战,把羌国打出原本驻扎营地的百里外,在民众心中和朝中大臣心中的威望与日俱增。
楚云阔巴不得她自己去揽活坏事,别扰乱他“平静”的统治。
平静的统治?卫潇潇讽刺地笑了。
她并没主动断了与丽太妃的书信往来,是丽太妃知道她叛羌国回大周之后自己断的,可如今自己在朝野声誉提高的如此之快,没有丽太妃在背后做的手脚,她是不相信的。
不过无妨,羌王得死,楚云阔也得死。
卫潇潇云淡风轻地接下了圣旨。
即便是“安家军”快马加鞭,抵达江浙时,也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入了冬。
江浙的时疫几乎平息,因为所有人都染上了时疫,就连顾霜染信中提到的临安知府也患上病死了,卫潇潇得知此事时还在遗憾,不能亲手将这狗官送到刽子手底下杀头。
而如今时疫已经蔓延至江浙周边的各个地区,皇帝已经下令禁止任何通商的走动,就怕将时疫蔓延至京城。
故而卫潇潇一行人快马加鞭地进临安城时,引起了百姓的诸多关注。
卫潇潇面不改色,直奔原先南边的时疫区,飞身下马,举出自己的将印:“此处可有个小姑娘,名叫苏鲤的?我乃西北忠武将军,奉上命特来探查时疫。”
众人诚惶诚恐地跪下,道:“是……是有一个名叫苏鲤的,她家在城外种地。”
“带我去。”
等到了苏鲤家中,卫潇潇看到了一个小圆团团。时疫之后还能圆滚滚的孩子,在临安城里也并不多,看来她母亲和邻里乡亲待她很好。
她白净的小脸儿上写着好奇:“姐姐?”
卫潇潇扶起她母亲,蹲下身来摸着小孩的头:“你可记得四个月前,还被封在时疫区的时候,见过一个漂亮清瘦的官员姐姐?”
苏鲤的眼睛亮起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记得的!囡囡记得的!姐姐还夸囡囡懂事!她刚来那天,还是囡囡发现他的呢!”
说着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又问:“好久没见官员姐姐啦,她什么时候再来呢?”
卫潇潇的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等你长大了,她就会来了。”
既然已经确定就是这个小孩,她站起身来,问孩子的母亲:“您家可有牛?”
见对方点头,便说:“带我去看看。”
一边往那边走,卫潇潇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我看苏鲤身体倒好,早些年也不曾生病发热么?”
苏鲤母亲想了想:“一岁多开始满院子跑的时候,得过一次,也是发热很凶。”
“脸上手脚可有疱疹?”
苏鲤母亲慢慢地停下了脚步:“……将军这样问,我倒想起来当日囡囡身上真有疱疹,还会脱落结痂……”
看出了苏鲤母亲的惊恐,卫潇潇也站定,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必担心,那不是时疫,时疫也同你无关,正相反,你于治理时疫有大功。”
见卫潇潇转身就走,苏鲤母亲奇道:“将军不去看牛了吗?”
“不必了,”卫潇潇摆摆手,“我已经知道了。”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编剧,最不能缺少的就是常识。她在看到顾霜染写的信时还不能确定,直到亲眼所见痊愈者脸上的粉嫩疤痕,心下已经信了一半,最终问到为什么苏鲤没有得过病的时候,她已然能百分百确定了——
这时疫是天花。
苏鲤一家没有患上天花病毒,大概是与放牛有关,患过牛痘,牛痘并不致命,小孩子发热两天好了,大人也都没当回事,可得过牛痘的人是不会再得天花的。
卫潇潇没想到这么经典的案例能给顾霜染碰上,不禁笑着感叹她的命也算很好,如果没有她发现了这个小孩,恐怕卫潇潇还不能确定呢。
江浙一带已经感染完了,如今天花在淮南、荆楚和江南等地肆虐。
事不宜迟,卫潇潇飞速前往最近的淮南,派兵张贴告示,全州府寻找“经常独自放牛的孩子突然发热”的病例,同时直接接管了淮南府对于时疫的一切治理。
淮南知府害怕到要死,正愁自己也步上临安知府的后尘,就有冤大种来接盘了,恨不得把淮南知府的位置都丢给卫潇潇做。
卫潇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再加上有自己的军队负责执行,她也不怕落实问题。
她先派人驻扎在淮南所有乡县,传令百姓出门必须带上两块棉布捂在口鼻处,若是被发现没戴一次就罚银钱五文,举报邻居违章可以分得两文。
如果家中出现感染者,则全家非要事不得出门,由军队每日送饭,米饭粥菜,一日两顿。
民众哪里听得这规矩,沸反盈天,但是卫潇潇手底下的军队人数众多又强硬之极,百姓只得照搬。
时疫暂且控制住了,不过这也拖不了两天,此时派出去找孩童的官兵正巧带回来了几个孩子。
他们一个个都很符合卫潇潇的要求:放牛的,恨不得天天睡在牛身上,平日不与别人接触,突然发热,面上红疹,看起来极像天花。
卫潇潇命将士们拿针挑破他们的脓包,再放进自己的鼻孔里转十圈。
将士们心里也怕,但是看卫潇潇自己第一个做,云淡风轻的,又不禁多了些底气,也跟着做了。
不过三日,众人都开始发热,身上起疱疹,但并不剧痛难忍,也并没任何一个人死。
卫潇潇松了口气。
现在这些人都是活的疫苗了!
这些将士们纷纷被派去乡县村里,除了已经发热的之外,挨家挨户地接种,等第一批的百姓起了疱疹,便就近自行接种同里同村的人,一直到全村都接种为止。
耗时两周半,在卫潇潇雷厉风行的运作下,整个淮南几乎接种完成。
恢复自由通行的百姓走在街上,听官府的意思是自己不会再患上时疫了,可还是害怕得很。等陆陆续续有人与患病者接触后,发现真的没有患上天花,百姓们才打心底里相信忠武将军是来帮他们的,满城欢呼,只不过那时候他们口中的救命恩人忠武将军已经跑到江南去了。
卫潇潇故技重施,等江南也接种结束后,她终于觉得此举可行。即便在别的州府,没有她的军队强行镇压,百姓也会知道这方法是管用的,会乖乖戴上口罩出门,尽量不乱跑,等待当地驻扎的军队替他们接种。
她将自己在淮南和江南的方法极尽详细地写了折子,又写了多封信件,寄给全国各地的知府、太守,以及京中三省六部。
你楚云阔还想当做没看见吗?我可是一键抄送发的邮件,你可收好了。
在班师回京的路上,卫潇潇轻快地骑着马儿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