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的上午,我都会跟着卡洓娥去见旅行商人们。
不知道旅行商人们是如何与军队解释的,后来我竟没有再碰上军队的人,因此交换商品的效率快了不少。
波利克好像刻意躲着我一般,即使见了面也只是打个招呼便匆匆离开,对此我并无深究的心思,说到底我本就不想跟魔族有太过密切的关系。
日复一日,我从旅行商人们那儿获取到了足够的钱和物资。
是时候启程了。
......
本应如此。
但是,雪毫无征兆地病倒了。
......
起初我以为仅是普通的感冒,可在尝试了诸多药物却均未有效果后,我逐渐怀疑起那帮魔族。
他们肯定是想用这种方式来令雪无法离开“乌托镇”,最终被迫成为他们的一员。
话虽如此,在与雪的交流以及对他们的调查中,我竟找不出一丝相关的证据。
不过,除了魔族暗地里陷害雪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呢?
无奈之下,我只好将此事告诉了“大长老”。
毕竟现在的我们无疑没法直接进入丹爵尔城寻求救助,且雪的身份特殊,我相信经验老到的魔族多半比一般的医生更了解作为魔性定偶宿主的雪。
......
然而,即便有了大长老跟其他魔族的帮助,雪的病情仍未停止恶化。
数个黑斑出现在雪的手上,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并不断延伸至其他身体部位。
这使雪十分痛苦。
我感到有点不安,仿佛某样东西正在脱离我的掌控。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
......
“孤老先生,虽然是难得的重逢时刻,但我不得不强调:雪小姐的状况极差。”
“是啊,真让人摸不着头脑。按理说,一切都应苦尽甘来了才对。”
“现实就是不讲理的嘛。”
“难怪那么多人愿意去相信所谓的‘命运’。”
“或许他们觉得命运和神明大人有关吧,凡是跟我沾边的事物,无一不受到人们的追捧~~”
“自己称自己为‘神明大人’么......姑且不论这一点,请给我一些帮助,艾琳诺大人。”
“孤老先生一如既往地不喜欢绕弯子哦。”
“我可不敢在最喜欢绕弯子的艾琳诺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这是挖苦还是夸奖呢?孤老先生的话太难懂了,啊~~神明大人的大脑要僵化了。”
“呃,今天的艾琳诺大人似乎比以往兴奋不少诶。”
“因为孤老先生身上的‘平衡’愈发稳定了哦。”
“什么意思?”
“你变得更冷静、无情了。”
“怎么会?”
“我不可能看错!而且孤老先生已经很久很久没提过‘女神暖心语录’了!对此我非常在意。”
“......和这个无关吧?”
“那雪小姐的死呢?”
“她不会死的,她仅仅是病了。”
“要是你救不了她,她便难逃一死。孤老先生,你做好相应的觉悟了吗?”
我忽地想起在被神性执行官处决前,发出绝望的怒吼的费里诺德。
以及在乌托镇看见的那具焦黑的尸体与穿着黑袍、窃窃私语的魔族们。
“死亡是循环的一部分,阻止或者对抗它均为不明智的行为。倘若怎样都无法正视死亡,不妨先尝试抛弃记忆,记忆有时的确是累赘,过于沉重的记忆将令人寸步难行。神性之目能帮孤老先生看清未来的选项,但前提是孤老先生甘愿丢掉那些遮挡视线的记忆——如果可以顺带忘记一亿个外挂的事便再好不过了~~”
“所以,影响我的判断的......是死者。”
“不错的回答哦,孤老先生。请记住,死者会化为生者的血肉,尤其是至亲之人。”
“血肉......”
死者尚且如此,何况是永生的我呢?
只要我还活着,那么就能持续对世界产生影响。
于是我醒悟了:即使这样一成不变地活下去,我仍旧会迎来各种“变化”。
未来的我可能继续默默无闻地度日,也可能名声鹊起,随后却又声败名裂......不管怎样,都没什么值得感到不解的。
因为这些“变化”本质上跟我毫无关系,不过是不同的人对我有着不同的需求罢了。
仅此而已。
至于我,似乎从来只是个普通人。
想到这里,我如释重负。
......
我开始瞒着卡洓娥向旅行商人们打听情报,但他们均表示从没见过类似的症状。
后来,卡洓娥劫持了一名途经此地的医生,将她带至“乌托镇”,她在查看了雪的情况后,竟趁我们不注意,服毒自尽了。
“一定是因为无能为力,再加上一次性碰到这么多我的同类,觉得自己身处险境,必死无疑,才做出这种蠢事。”
卡洓娥的棕熊布偶语气冰冷,仿佛对于卡洓娥而言,眼前一幕她早已司空见惯,如此漠然的神情简直与过去那个激动地挥舞绘本的小孩判若两人。
只是我否定不了她的推测,就算是当着雪的面。
“她的病极为严重,普通的方法是救不了她的,如果想治好她,你必须踏上一条鲜有人探索且没有尽头的道路——离开乌托镇,去强盛的萨莫比尔寻找可靠的帮手吧。”
大长老讲出严肃却莫名有点熟悉的话。
“我?一个人?”
“反正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兔子布偶不屑地挥舞着一根脏兮兮的木棍。
“我们可以给你足够到达萨莫比尔的物资,你不必担心。”
我担心的才不是这一点。
让雪独自留在魔族的聚居地,自己则孤身远赴萨莫比尔寻求帮助......怎么想都是不正常的。
“我们不会伤害同胞。”
大长老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用坚定的目光凝视着我。
“我向你保证。”
但是,心烦意乱的我并未产生一丝感动的情绪。
敷衍地回复了大长老与卡洓娥一番后,他们离开了,房间里终于只剩我和雪。
我伸手欲握住雪布满黑斑的胳膊,可被她躲开了。
“小心,要是传染了就......”
“没事,神明大人告诉我,你是安全的。”
“不用安慰我,我从来没有为此悲伤过,换句话说,我在意的是自己能否弥补越来越多的对你的亏欠。”
雪撑起身子,黯淡的眸子中尽是不甘。
“或许应该一死了之,换句话说,我最厌恶自己成为他人的累赘。”
“......我希望你活下去。”
我将目光移至别处,以免和雪对视。
事到如今,神性之目未给出任何提示,这无疑表示艾琳诺决定一切交由我来判断,且必须独自承担全部后果。
多半是因为之前我在符尔沃斯的行为实在太过轻视“平衡”了。
“去萨莫比尔会是一个好的选择吗?”
我依旧在犹豫。
“不是。”
雪的回答十分果断:
“太危险了,你不应该为了不确定的事而长途跋涉,尽管你待在我的身边同样算不上安全,可我至少能保护你。换句话说,即便我今后真的无法摆脱病魔,凭你的手段,也一定可以顺利逃离这里,但你若是去了萨莫比尔......我担心你会永远被困在那儿。”
“未免夸张了一些吧?”
不过,我何尝不想陪着雪呢?遗憾的是神的旨意难以违抗。
“不,这几天我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的病暂且不论,你是我的恩人,我不能置你于险境而不顾。”
“又说这样的话......”
我松开紧握的拳头,摸了摸雪那倔强的脑袋。
“好啦,仅仅是一场新的考验罢了,刚开始便打退堂鼓可不行。”
......
总之,我接受了大长老的提议,动身前往萨莫比尔。
鉴于物资准备得还算充分,且随时可能碰见军队的人,我打算先借助卡洓娥的幻术走出这片树林,之后再寻找去萨莫比尔的马车。
树林里的气氛算不上和谐。
交错的枝叶朝地面投出簇合的阴影,环缭在耳畔的诡异叫声令我忍不住猜测究竟有多少只乌鸦潜伏于其中。
它们貌似对途经此处的我充满了好奇,最初仅是观望,而后则如同放下了防备一般,目中无人地在枝头之间跳跃,擅自用晚霞打扮原本丑陋至极的翅膀,接着还要挺起胸脯俯视我,俨然一副占据上风的模样。
我果断选择了装作看不见它们,因为一旦较真,无异于主动承认自己和它们是一丘之貉。尽管当我抱着恶意去揣测它们的时候,我已成了比它们更为傲慢的存在。所幸,一切尚未付诸实践,区区幻想,可有可无。
“好在你不是可有可无的。”
“你突然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做什么?”
猫头鹰布偶的肥胖身躯挡住了乌鸦,我因此满足地呼了口气。
“前面就是树林的尽头,我该走了,接下来的路还很漫长,你得提高警惕。”
“谢谢你的提醒。”
“只是不想替你收拾残局罢了,别自作多情。”
“你能这么说,我就更放心了。”
“......”
“拜托你们照顾好苏诺儿小姐哦。”
没有回应。
布偶也全都消失了。
我继续前进。
......
在树林的尽头,我遇见了一座墓碑。
墓碑上写着:
【巴利属峡谷的流亡者,摘得星辰的奴隶,坚守誓言却流尽眼泪的白骨啊,愿你们长眠于此。】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