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暴雨骤来急去。乡下的雨带着一股青苔和砖瓦的淡淡霉味儿。
许知水一觉起来,窗外的雨已经变成弥漫的水雾。奶奶一早带着许荣青回了大伯家,似乎出了什么急事,在桌子上用馍筐给许知水盖了早饭。他简单地吃完早饭,洗好自己的碗筷。
暴雨过后的小雨下了一夜,他坐在门槛上,看着盯着年岁的木质结构逐渐衰落——先是掉漆,那些碎成渣子的油漆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许知水只是轻轻一碰,内里湿漉漉的木头就现出原形。
他看到台阶底下有只蜗牛。对于昆虫,许知水依然有点儿害怕。那只蜗牛正努力地沿着拐角的青苔向上爬,但是路过大片青苔的时候,秃噜一下就滑了下去。
“在干嘛呢?”
江禾撑着一把hellokitty的雨伞,吱呀呀地推开了门。
“不是说去找你吗?”
许知水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去寻找蜗牛,只是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蜗牛就不见了。
“我把dVd带过来了。”
江禾的爸妈一早就出门了。她等不及,干脆就把dVd拆了下来,直接搬到许知水的家里。
“蜗牛不见了?”
“什么蜗牛?”
“我刚刚在看蜗牛。”
许知水指了指台阶的角落。江禾走到他的身边收了伞,把背来的放着dVd的包随手放在了沙发上,也蹲下身子,循着他的目光找起了蜗牛。
“你不怕蜗牛吗?”
江禾戳了戳许知水的脸。有点硬。
“怕。”
“那你怕壁虎吗?”
“怕。”
江禾笑了,如果这雨一直下下去,到时候满地都是壁虎,青蛙,蜗牛,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爬虫。她突然有点儿想看看许知水害怕起来是什么样子。
“那你还盯着蜗牛,奇怪。”
江禾站起身,自己去厨房拿了个枣花馒头啃了起来。
许知水回房间拿出了碟片,把江禾带来的dVd接好。
“这是什么碟片啊?”
江禾拿过许知水手里的碟片,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我爸爸妈妈结婚的录像。”
江禾听到这话,三下五除二就把手里的馒头吃完,然后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沙发上,双手把碟片重新交给了许知水。
“不用这么严肃吧。”
许知水也煞有其事地双手接回了碟片。
江禾清了清嗓子,学起了自己爸爸说话:
“这是珍贵的历史资料。”
每次江禾在爸妈的房间翻箱倒柜,找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断成两半的鱼竿,几块破布缝在一起的手绢......都会被爸爸这样说。
许知水把碟片放进dVd,然后坐在江禾的身边。
第一幅画面是许知水爸爸在家接客的画面。画面中出现的时候,是十几年前的老宅,整体的结构和现在差别不大。
“好红。”
房间内外都被贴满了喜字,就连暖水壶上也挂上了喜鹊的剪纸。
不得不说,许爸爸年轻的时候确实很帅,梳着背头,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
“那是我爸?”
江禾晃了晃许知水的手臂。江爸爸也出现在了画面中。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我妈妈那里有好多我爸年轻时的照片。”
江爸爸和一些好友把许爸爸围在中间,又是散烟又是发糖,努力应付这些闹亲的宾客。奶奶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腰杆笔挺,头发还没有完全花白,正和一些女宾说话。
“我感觉,奶奶年轻的时候肯定也很好看。”
“我也感觉。”
画面里突然出现了鞭炮声,许爸爸急忙拨开人群来到门口——一辆车灯前绑了红花的面包车来到了门口。许爸爸直接挤了进去。
“那个司机好像,是我大伯。”
许知水也不确定,他只是觉得那道背影像极了回家那天大伯的背影。
“结婚好麻烦。”
“是吗?”
电视机上的画面正转向第二个镜头。许知水摁下了暂停键,正在回味刚才的画面。
“好像是有点麻烦。”
那些一大早就挤在家里婚闹的人只是第一波。按照以前的习俗,下车后还有一波,进新娘家还要应付新娘家的亲戚,最后还要两大家子坐下来一起吃饭,依次见过各家的长辈......
“真的好麻烦。”
江禾也问过妈妈当年结婚的流程——大差不差。江妈妈说新婚那天晚上,她和爸爸两个人在床上数了半夜的礼金。
“我要是以后结婚,肯定不用这么麻烦。”
许知水知道这有点想当然了。不过本来就是个遥远的事情,随便说说也无妨。
“嗯?”
江禾来了兴致。
“我要是结婚,就和亲戚朋友一起吃个饭就行了。”
“我也是。”
江禾十分赞同许知水的想法。
“我只要幸福就好了。”
江禾十分惊奇地看着许知水。
“文化人啊。”
许知水叹了口气。这话不是他说的,是赵老师在作文课上讲过的原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