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轩侧过头看他:“李芬芳上门?她还说了啥?”
“嗯,”周晓点点头,“也没细说,就哭哭啼啼的时候漏了点口风,好像是……王翠花早年间,没留住个孩子。”
赵轩喉头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一句:“……这可真是……戳心窝子了。”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要是翠花嫂子真不想再提这茬,那这事……或许还有缓?”
“谁知道呢,”周晓也觉得这事儿透着股难办劲儿,“总归得去问问本人,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赵轩长长出了口气,那气儿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累:“唉,原先以为当个大队长,手一挥啥事儿都能摆平。现在看看,鸡零狗碎的事儿一堆,后天还通知要去城里开会。”
周晓听出他话里的烦躁,嘴角扯了扯,露出点笑模样:“后天你要是实在不得空,队里我帮你瞅一天。”
“嘿,”赵轩像是被这话逗着了,脸上那股子愁苦淡了些,故意把脸一板,“你小子行啊。我现在可是大队长,你得服从组织安排。”
说着,他抬手在周晓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服从领导命令!”周晓笑呵呵地配合着。
场子空下来,风一过,卷起几片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又落下。
赵轩和周晓并排往大队院子那边走。
刚才那场闹剧的余味还在,赵轩眉头就没松开过,那疙瘩拧得死紧。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他嘟囔了一句,听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周晓听。
周晓没接王翠花那茬,话头轻轻一带:“先去看看那几个逃难过来的吧,昨儿听人说,好像又有人想走。”
赵轩“嗯”了一声,步子迈得更大些。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队院子。
院里比昨天冷清多了,靠墙根底下,就那么稀稀拉拉四个人影儿,缩在那儿,蔫头耷脑的。
周晓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哟,怎么就剩这几个了?”
赵轩也是一愣,早上不还十来号人吗?
守在院子里的一个村干部瞧见他俩,赶紧小跑过来,脸上全是愁色,压低声音:“赵队长,周队长,你们可算来了!”
他叹了口气:“走了,都走了!说是怕咱们这儿顶不住山里那些东西,能跑的都跑了!”
赵轩听得心头一沉,这几天山里野物确实闹得凶,人心不安稳啊。
他看着剩下的那四个人,个个脸蜡黄,嘴唇都起着皮,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缩着肩膀,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唉,”赵轩喉咙里有点发堵,“跑出来遭这份罪,老天爷不开眼呐。”
周晓跟着叹气:“好不容易寻个落脚地儿,又摊上这事。”
赵轩定了定神,现在不是唉声叹气的时候。
“人既然到了咱们村,就不能不管。”他拍板,“周晓,这事儿你还得费心。”
“老规矩,名字、打哪儿来的、家里还有啥人,都问清楚了登记上。”
“再问问,有没有啥能干的活儿,认不认字,咱们这儿缺人手,能帮上忙最好。”
周晓干脆利落地应下:“成,交给我。”
赵轩又交代了两句别的,看着周晓走向那四个人,这才转身去忙活队里其他的事。
周晓走到那几个人跟前,他们都警惕地抬起头。
他站定,声音放得平稳:“我叫周晓,村里民兵队长,也管着猎队。”
“往后有啥难处,或者遇上麻烦,直接来找我。”
他这话不急不缓,也没多少客套,但那几个人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点,没先前那么扎手了。
“其实我更希望,你们能在这里感受到一种安全。”周晓随即补充道,脸上带着令人安心的表情。
周晓领着那四个人,往猎队那边走。
他步子放得不急,身后跟着的四个人影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蹭着地皮,没人说话只有几双破烂的鞋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猎队的院子比大队部那边更糙一些,靠墙堆着柴火角落里扔着些兽骨空气里有股子淡淡的硝烟和皮毛味儿。
周晓指了指屋檐下的一条长凳:“先坐会儿,喝口水。”
他舀了水,递过去几只磕了边的搪瓷缸子。
那几双手都有些抖,接了缸子,捧着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水看着就特别小心。
周晓拿出个小本子和铅笔头:“按规矩得记个名字哪儿来的,家里还有啥人。”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问到那个最瘦弱的年轻人时他头埋得更低手指抠着缸子边沿。
“熊……熊建国。”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他猛地灌了口水,呛了一下,才接着说:“家里……没人了。”说完,嘴唇抿得死紧不再吭声。
周晓在本子上写下名字,没多问又看向下一个。
一个看着还算是精神,脸上刻满了褶子木然地报了名字和地方。
挨着他的是个胳膊上缠着布条的中年汉子声音沙哑。
最后一个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看不清是什么的布包低声说了自己的来路。
周晓在本子上记着心里却有点沉。这几个人看着就让人不是滋味。
正写着院子另一头转出个人来,敦敦实实的,抱着一捆柴。
是打柴回来的大壮。
他看见院里多了几个生面孔,愣了一下。
周晓抬了抬下巴:“大壮我徒弟。”
又对着那几个人,“往后有事也能找他。”
大壮把柴火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俺是大壮!你们好!”
他嘿嘿一笑,指着周晓:“这是俺师父!打猎那家伙顶顶厉害!”
他说话直来直去,带着股憨气。
那几个一直绷着脸的人,神色似乎松动了点。
尤其是那个抱着布包的妇人,眼皮抬了抬看了大壮一眼。
这院子里紧绷的气氛,好像被大壮这愣头青的一嗓子给搅和开了一点点。
周晓看着这情形心里有了点底。
他看向大壮:“行了,帮着拾掇拾掇找几床干净被褥出来。”
他得想想这几个人就算最后不能留在猎队,殀给安排个别的地方。村里哪里缺人手但也不能啥活都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