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个老牌儿军人且执行过无数次秘密任务的男人,怎么可能不清楚照片登载报纸上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世上,有太多战友在干着惊天动地的,却只能隐姓埋名默默无闻的危险事儿。
在外人眼里,上不告父亲,下不告妻儿,但若有一天,共和国十号信箱来信,势必包括一张烈士证。
当他们的照片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报纸上时,也意味着单位不用辛苦的隐藏他们的面容。
因为对于一个牺牲的人,保密是没有意义的。
翻看到标题,果然是讣告。
大致浏览了下上面内容,死因跟死去的地点,都是在回程的路上,而且死法也是被冻死。
时间地点人物死因,甚至出席葬礼的,还有穿着正装,形容枯槁的他爷爷,以及父亲。
他出身大院儿,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家里对他寄托深厚,他是不想抢占别人资源,才只身到外地。
除了师长外,没人知道他家庭关系。
但报纸上一家全来了,这就证明丧事是真的。
想到这,他迅速翻到报纸最开始那页,叮嘱了上面时间,上面刊登的日期不是今天,而是三天后。
他倒抽冷气。
头顶暗黄的灯静静的流淌在他身上,窗外树枝拍打窗子声,楼道外的喧嚣声,好像在一瞬间飞速远离。
他一人在病床上坐了许久,逐渐回神。
最开始看见报纸他还在怀疑其真伪,还在想会不会是敌特专门给设的陷阱。
但怀疑跟理智双双打架,最终理智占据了上风,先前被他刻意遗忘的东西,此时也席卷到脑海。
怪不得桑枝那晚会及时出现。
怪不得她会带上被子,救命的药。
怀疑一旦撕开某个口子,不对劲的地方就越来越多。
他在老领导家借宿这么久,也跟他单独喝过不少次的酒。
酒醉时老人曾经说过,他姐虽然会些医术,但桑枝的造诣完全超出她数倍。
感慨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徒弟超过师父,不是不存在。
但差距太大,就令人不解。
一个疑点升起,其它的就接踵而来。
拿他帮忙找她弟下落来说。
那次是他阴差阳错找到的,自己的速度跟观察力足够强大,但到那儿的时候,她已经先一步到了。
还有那张素描,乡下接受的教育,不会教的。
平时谈论时,某些新鲜事物,甚至是外文,她都懂。
甚至她都会开车!
这样的人,会是从小在乡下饥一顿饱一顿长大的吗?
“砰!”
想的入神时,窗子忽然被急风吹开,他起身关窗的功夫,秦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进来。
江砚刚扭过头。
对方就坐在自己床上,还拿起那张报纸。
但没等他抖落开,江砚就健步冲上来,一把将纸抢到手里,面色不愉的呵斥,“谁让你乱碰我东西的!”
话音刚落,别说对方愣了。
江砚自己都傻眼了。
随即苦笑,看吧,他理智在剧烈撕扯,心里在怀疑,但身体却抢先做出回应。
不管她的秘密是什么,第一反应还是要保护好她。
秦源被训斥面子也挂不上。
一下午小弟们全簇拥过来,又是恭维又是夸赞的,也把他被桑枝压下的那点臭脾气给激出来了。
“江砚,别以为老子跟你称兄道弟时间久了,就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论钱老子比你多好几倍,论人脉我也不输于你。”
其实再生气,他也就敢放个狠话。
不想自讨没趣,拄着拐杖艰难朝门外走去。
但就在这节骨眼上,江砚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对不住,是我刚才情绪过于激动了。”
那会儿全是对现实的怀疑。
生怕桑枝的秘密泄露。
秦源给台阶就下,拄着拐杖又回来了。
屁股刚挨到床上,对面那人又迸出石破天惊的话。
“有件事不能瞒你,我有对象了。”
“有就有呗,你都这个年龄,也该……”
下意识说完后,他猛的抬头,脸上惊讶跟错愕交织。
跟他说这个啥意思。
不会那对象跟自己有关吧?
仿佛为确定心里所想,江砚平静又不失力量的话传进耳里,“就是你猜的那样,我跟桑枝好了。”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
“是上次在省医院碰面后确定的关系,桑枝怕伤害到你,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
秦源用拐杖指着自己的腿。
一脸不可思议。
“所以你觉得对一个明天就要上手术台的病号来讲,今晚是合适的机会吗?”
人是感情动物,会思考有判断力,他早就知道在桑枝眼里,江砚比自己更可靠。
但那会他不是安慰自己,觉得他没江砚先出现,她只是还没见到自己的好。
自己总还会有机会。
但现在看来,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说不难过那是假的,心苦涩的像在黄莲泡过,但一直提心吊胆的事儿真出结果了,无形中也松了口气。
他这人要面子嘛。
消化完这些后,只留了句,“那你往后照顾好她。”
这下轮到江砚不理解。
看着他挪步到门口的背影。
到底问出心头疑惑。
“就只说这个吗?”
他以为秦源会气的暴揍自己一顿,也做好了不还手的准备,谁知他就这么轻飘飘过去了。
秦源牙都快咬碎了,但需要维持风度,头也没回的应道,“我尊重桑枝的选择。
还有也算是还了你的人情了。”
彼此都清楚对方啥意思,是在说那晚的事儿,人都没长前后眼,无法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如果不是那晚桑枝偶然出现,事实证明留在车上的人只是死路一条。
江砚催自己找帮手,其实是把生路让给了他。
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牢牢的。
他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本以为要有一场腥风血雨,但谁料到这么轻易解决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秦源干脆利索离开,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怕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眼泪。
男人,就要拿得起放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