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高骛远
米娜躺在床上发呆。
不知妈妈有没有发现她昨晚没回家,如果找不到她应该会很着急吧。
可她现在还不能出院,也无法联系家里。
九十年代,家里安装电话的并不多,手机就更别提了。
更何况,家中经济拮据,母亲舒华恨不得一个硬币掰成两半花,不可能置办这些在她眼里无用的东西。
米娜还有一些小时候的零星记忆,似乎在她上幼儿园的时候,家里也曾风光过。
父亲米晖是厂里的销售,很受领导器重。
他慢慢的就飘了,抽烟、喝酒、赌博,养了一身恶习不说;在厂里鼻孔朝天,开会还要领导三催四请才去。
没多久,米晖就辞去了工作,准备下海经商。
那几年也确实风光,一副大老板的派头。
就连她这个才几岁的女儿,都沾了不少光。
她过生日的时候,会有亲戚带着礼物不请自来套近乎。
她牙龈发炎去村里的诊所看牙科,医生会开玩笑说:是不是你爸爸给你太多好吃的了?
他们全家走到哪,似乎都自带光环。
可惜好景不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很少回家,她和母亲出门总是被人指指点点。
她那时还小,不懂成年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但流言蜚语会传入她耳中。
大部分都是在说父亲在外有女人,儿子都有了。
她能感觉到母亲情绪上的变化,可她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后来,一拨又一拨的人上门讨债。
这些人里,有陌生人、有亲戚......
而她的父亲,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之后她们娘俩相依为命了几年,母亲为了替父亲还债,没日没夜的工作。而她也学会了用电饭煲煮饭、用隔夜饭烧泡饭。
母亲本就脾气火爆,这下更是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整日在家冲她大呼小叫。
她本就因为从小被母亲的暴脾气压得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这下更加的沉默寡言。
母亲心中的郁结之气无处发泄,她年龄小不理解、又嘴笨,只能选择沉默。
家庭的变故、母亲的怒火,给她的童年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她讨厌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也怨恨将她当成出气筒的母亲。
一直到她初中毕业,父亲都没有回来。
都说中考是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家里没有本该是顶梁柱的父亲。母亲经历过文化大革命,高中学历都是混来的,对于填志愿这事什么都不懂。
父亲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也就是米娜的叔叔,他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研究生。
那时叔叔一家还没搬走,就住在他们家斜对面。
母亲没办法,只能舍下脸面,拿着资料去问叔叔这个文化人,该怎么填志愿。
没多久,她就垮着脸回来了。
米娜看她的脸色,也没敢吱声。
后来,母女俩商量了一下,又咨询了老师,这才填好了志愿。
很多年后,她才从母亲口中得知,叔叔当时说了一句“我也不懂。”便将母亲打发了。
他是真的不懂吗?
正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她切实体会了人情冷暖。那时她就知道,只能靠自己。
读高二时,母亲将借亲戚的钱基本都还完了,这时,父亲回来了。
他苍老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将头发打理的油光锃亮,穿的也很落魄。
他感叹时运不济,当年经商失败,是因为得罪了人、被人联手坑了。
他诉说着这几年漂泊在外的不易,可他没有带一分钱回来还债。
他还想借钱东山再起,可母亲不可能再像当年那样为了支持他的理想,找自己的亲戚借钱。省吃俭用还债的这几年,遭受了太多的冷眼。
母亲让他找份工作,老老实实的干活,不管赚多赚少,总是能够养活自己的。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总能慢慢变好的。
可曾经风光过的那几年,让他不愿意去厂里工作,哪怕当个小老板也行,给别人打工他是不愿意的。
母亲是一个被封建思想的束缚的女人,她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即便他曾经出轨、背叛过家庭,即便这些年他不顾我们母女的死活躲在外面。只要他回归家庭,她便可以再次接纳他。
东拼西凑了一些钱,让他去做一些小本生意。可不管他做什么,都是一事无成。
他有一万个理由来解释失败的原因,却从没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埋怨命运不公,说当年高考成绩很好,可是家里支撑不起他和叔叔一起上大学的费用。叔叔是奶奶改嫁后生的,家里所有的资源都在培养叔叔,他高中毕业后,只能去参加工作。如果当时他能上大学,现在的成就不会比叔叔差。
他说经商本来不会失败的,他本可以给我们母女很好的生活,可是货物被扣押,导致血本无归。
他说母亲跟着他也是享受过的,在八十年代,给她去海市买过两千多一件的衣服。
那时候住公寓楼的人还不多,都是农村自建房,他说存几年钱,要买一套二居室给我们住。
可他从没拿过一分钱回来,还总是伸手问母亲要钱。
他只是时运不济,有机会一定会东山再起。
他是一个会画饼的,母亲这个老实人,被他忽悠的,一次次掏钱给他去做小生意。
一个好高骛远、懒惰的人,一个光说不做的人,一个早已没了斗志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