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变也只是让温绮罗惊愕了片刻,便再也影响不到她。
茶叶如今形势大好,所得银钱不仅能够覆盖所有铺子的开销,还能余下来许多,这倒是意外之喜。
温绮罗手中捧着汤婆子,凛冬的寒气裹胁着凌厉寒风,透过车帘仍是有丝丝缕缕的寒风侵入。手中有了余钱,温绮罗自然想要再做的事情多一些。
譬如……游学。
青茶名声在外,可到底是头次接触茶叶生意,温绮罗倒是想要到周遭的几个郡县再多看看。京畿地区倒是有了些名气,可还是不够。大夙地广,单单一个京城还是少。
到了江府,温绮罗告知自己所想,得到江家人的一致认同。
族学放了学,夫子留下不少课业,文章诗词,又是下了几日雪,江知礼一直待在房中,寸步未行,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能够出去透透气,他当然不会错过。
“二姐姐,我也想同去。”江知礼揉了揉眉心,苦着张脸,懊恼道:“这几日日日夜夜都是夫子曰夫子曰,曰来曰去,我头都疼。”
温绮罗温声笑道:“近来可有好好温习课业,若是未曾,那便不带着你。”
本就是吓唬他,倒是没有想过不带江知礼。
江知蓝笑着点头,看着江知礼脸上错愕的神情,她捂着唇道:“是,这段日子还算刻苦。”
暂且定下游学之事,温绮罗深吸一口气,想来路途遥远,要准的东西不少。
温绮罗用两日去准备。
三日后,几辆马车相约而行,车上绑上不少的东西。
雪停,留有堆砌的残雪。
温绮罗阖着眼皮,靠在江知寂肩头。
江知蓝眼睁睁看着江知寂同温绮罗上了同一辆马车,江知礼还像个愣头青,就这般冒失上前。她提着江知礼的衣领往另一辆马车走。
“你拉我作甚?”江知礼还是想同温绮罗乘坐同一辆马车,不知道自家阿姐为何拦着。
未开窍的书呆子果然愚钝,江知蓝懒得同他掰扯,便径直坐到马车当中。
明明都已经同乘一辆马车了,可不管是江知信还是江知礼,一个两个,都看不穿。
暴雨如瀑,阴沉的天空一片冷凝,豆大的雨珠砸在人的脸上,像是冰珠。连下了数日的暴雨,原本的土壤早已经泥泞不堪。破旧茅草屋中的老妪望着房内的雨,流干了眼泪,她双眼通红,本等着来年好收成,谁知道天公不作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一切希冀都碾碎。
莫说来年丰收,恐怕这场雨后,地里的秧苗都要被泡坏。
他们还要如何活下去。
城门外,到处可见流民流窜,城门紧闭,守城的官兵也于心不忍。
他们或许就有妻儿、老母也受灾,天灾横祸,谁人又能够独善其身。
穿着破烂的乞儿蓬头垢面,面上脏污被暴雨冲洗殆尽,露出一张苍老荏弱的面庞,他双手枯瘦如柴,角落中还瑟缩着一个不过三岁的小乞丐。
他颤颤巍巍挪动到城门前,被横过来的长枪挡着去路。
“官爷行行好,禅儿还小,我一把老骨头死不死无所谓,可禅儿要活。求官爷大发慈悲,行行好,放我们进去。便是当牛做马,我们愿意。”
悲恸的哭声并未让守城的官兵心软,对方有些不耐烦地催促:“滚滚,小心我刀枪无眼。”
大雨下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失去了生机,仿佛行尸走肉一般,他们的双眼中没有任何光彩,家中本就少衣短食,全倚仗着土地里的那点东西,没想到连最后的活路都没有了。
暴雨之中的小乞丐脸色青白,就连哭声都很虚弱。
“阿爷,我饿……禅儿饿……”
这种细弱的哭声,还没有暴雨的声音大。被暴雨的声音所侵蚀,谁都没有听到小乞丐的哭声。在不断的推搡之中,小乞丐被人踩在脚下,逐渐没有了呼吸。
他的双眼直勾勾盯着老乞丐的方向,小嘴微微张开。
眼中仍带有些许渴望,兴许是在等待阿爷能为他讨来吃食。或许在想着何时才能回家,可是他们的房子被冲烂了。
他们永远都回不去了。
“挤什么……别挤。”
拥挤的流民像是发了疯一样,想要突出重围,冲破防线,涌入城中。
他们的房子大多被雨水冲跑了,家里的粮食也被泡到发烂。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渺茫,上天要绝了他们的生路,他们自然要为自己搏一下。
老乞丐回过头,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小乞丐,扑了过去。
最先挤过去的流民,被兵卒的长枪刺破身体,倒在了地上。这仍没有吓退其他人,纷纷拥挤着想要进入城中。
毕竟城中有达官显贵,他们的粮仓之中,充满了吃不完用不尽的粮食。只要他们发发善心,稍微漏出来些,他们就能活下去。
因此每个人都铆足了劲想要进入城中。
守城的兵卒见事态难以控制,气喘吁吁来到官府。
那知府正在上奏,执笔书写灾情。
“禀大人,外面那些流民……流民暴乱,眼瞧着要冲破城门,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兵卒焦头烂额,知府也未必好到哪里去,他心烦意乱,在原本差不多写好的奏疏上,复又往后填了几笔。
“流民暴乱,臣无能,望陛下早日开仓放粮,接济灾民。”
流民暴动的事情不胫而走,城内更是人人自危。若真是将那些流民放进来,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茶楼内,众说纷纭。
“这雨下了数日,过往几十年多未曾发生过这段罕见的事情,偏偏在长宁郡主等遣返回来后才出了这等灾祸,莫不是触怒了神明,神明这才降下神罚。”
“是啊,残花败柳之身,又不远千里,被送回来,若是不洁之人,神明厌弃也是正常。”
“若不是她们,又怎会一直暴雨不绝,我那老母日日夜夜祭拜菩萨,也不知能否博得神明谅解。”
马车行至城内,温绮罗自然也不免听得这些消息,无奈摇头。
本就是天灾,怎可怪罪到人身上。
只是……那人若是长宁郡主,温绮罗唇角的笑容骤然收敛,眼底眸光暗沉。
上一世,长宁郡主自持身份,放荡不堪。与她素来不对付,她看向窗外,细密雨丝浮在她的脸颊上,送来凉意。前世种种,仿佛历历在目,此生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