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微雨。
绵密雨丝濡湿落在青石砌就的地面上,风中偶尔吹来湿腥气息,人烟稀少,也抵不过百姓絮絮低语。
酒馆内说书人正说着话本中俗套的才子佳人的故事,说到精彩处,自然少不了一阵喝彩。紧跟着噼里啪啦的铜钱抛掷声叮咚脆响,说书人唇角咧开,又继续说下去。
这秋雨至多影响了走卒小贩,对这酒馆的生意倒是没有影响多少。
店小二肩上搭着毛巾,游走于宾客之间。
“温家那阵仗可真够大的,听说是要揪出来温家铺子着火一事的真凶。”
“那火的确蹊跷,我倒是也心生好奇,温家究竟得罪了何人,竟然下如此狠手。”
温家在兰州声名在外,温长昀是为国为民征伐在外的大将军,温绮罗是心细如发的温家二千金,正因有了这二人。一人守了兰州府的安宁,不受外敌侵扰。一人为兰州府带来些许繁华。
“许是眼红温二娘子生意做得红火。”
浊酒入喉,那做生意的行商畅快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过,终归还是看热闹的人居多。
“大人,大人,你不能就这么舍弃我。”
衣着华贵的男人此时面上俱是惊慌,眼底露出恳求惊怕。
温家军要查,迟早会查到他身上。
此事本来就是郁正德授意,若是他不保下他,那他迟早会被查出来。
那可是温家军,战无不胜的温家军,背后不仅是那些支持的百姓,还有温长昀,若是被查出来,他迟早就要丢下这条小命。
他在外不断磕头,这人鬼哭狼嚎的动静实在是大。
吸引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人。
一队穿着异服的行商站在围观百姓中,并不起眼。大抵是看热闹的心思多过注意他们的心思,再加上兰州位于两国交界处,兰州府会出现大夏人也不奇怪,也就没人会注意他们。
师爷看着那些围观百姓,忍不住摇了摇头,他摆手:“不见不见,哪来的疯子,赶紧走,不然打扰县令大人办案,赏你板子。”
无奈之下,那人只好踉跄着站起来。
他这么一闹,当真是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他四下看了一眼,又实在丢不起这个人,逃之夭夭。
赫连觉予看了一眼此人,看了一眼随从。
随从会意,立刻跟了上去。
温诗河看着公廨大门,一眼便瞧见穿着异服的赫连觉予,眉头微蹙。
大夏人?
大夏人和大夙面容有所不同,一眼便可分辨其中不同。
温家铺子被烧,对温诗河而言,绝不是一件小事。她虽是不满父亲独宠温绮罗,可她温家人何时由得外人来欺负,更何况,温家铺子红火,对她百利而无一害。
她到公廨外便是为了搜查令配合温家军的协查,只是瞧见赫连觉予一行人,她便愈发感到惊疑。
若只是大夙人还好,若是其中还有大夏的手笔……未必只是为了针对温家。
此事,要告知父亲。
温诗河多瞧了几眼赫连觉予,便踏入公廨内。
宝塔寺位于城郊,漫山遍野的红叶猩红连绵成片。
千年古刹,端庄肃穆,灰扑扑的古寺谁能看得出来历经千年之久,门口的大钟早就发亮。但宝塔寺素来香火不断,此时,山内一片清然寂静。
地面濡湿,细密雨丝犹如沾着晨露的蛛网。
江知寂站在佛龛前看着外面的雨,他一身白衣如雪,端方清雅,看向那老态龙钟的和尚。
“方丈,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人知晓未来?”
今日光线昏昧,佛龛之上的佛陀镀了金身,凤眼低垂,慈悲敛目。
方丈双手合十,微微一笑:“这世间,本就无奇不有。”
江知寂唇角上扬,他跪坐在蒲团上,声音清淡:“只是,我素来不信鬼力乱神。”
他阖着眼皮,想到了温绮罗身上的种种神异之处。
不管是大肆收冰,还是其他,都像是能够通晓未来。
“这世界,当真有鬼神吗?”
“阿弥陀佛,人也好,神鬼也罢,只要未做伤天害理之事,是人是鬼又有何妨?”
江知寂心中困惑,漆黑的眼眸合了合,再次睁开时已经一片清明,他笑笑:“大师说得对,是我魔怔了。”
是人是鬼又如何,他既然认定了他的心,便再也不会回头,亦是不会后悔。
“雨大路面湿滑,下山恐不易,小友不妨在寺中用过斋饭,待到雨停之后再下山?”方丈悲悯地笑道,仿佛红尘勘破。
江知寂笑着应下。
山路崎岖,温绮罗撑着一把油纸伞。
铺子着火,也算诸事不宜,江知蓝便主动提议,温绮罗不妨到宝塔寺拜拜,说不定便能去除晦气。这宝塔寺在兰州颇有盛名,听说很是灵验,不管是求子还是求得姻缘,大多能够如愿。
左右这几日也无事,温绮罗便决定到宝塔寺碰碰运气。
三支香插入香炉中,温绮罗虔诚跪在佛龛面前,拜了拜。
又逢下雨,山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浓重雾气。
行至山腰,温绮罗敏锐地捕捉到脚步踩到枯枝的窸窣声,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秒,身后有黑衣人追上来,她身体反应更快,直接提着裙摆握紧了那小巧的弓箭。
这还是江知信赠的生辰礼,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用上了。
温绮罗实在说不好自己是运气好还是差,上个香也会被人伏击。
距离愈发逼近时,温绮罗举起弓箭,一根箭矢射了出去。
但她肩膀上也擦过一道伤口。白皙的脸颊上落下一道短短的血线,下一刻,她便感觉到有些不对。
那箭矢上有迷药。
“何人在此?”
纠斗声太过明晰,江知寂瞧见雾色中宝蓝色的身影,他记得温绮罗有这件衣衫,立刻追上去,正瞧见被追击的温绮罗。
他的声音让黑衣人迅速逃离,江知寂立刻走到温绮罗身边,眸光落在温绮罗玉白脸颊上的那道擦伤,心中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