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日光高悬于朗天,阵阵热浪令人不堪忍受。
就连往日热闹的街坊也少了嬉闹的孩子,都躲在家中或阴凉处避暑。
紫珠新添了冰块在冰盆中,温绮罗斜斜倚靠在榻上打着小扇,她这一方小扇本就清雅,院中栽种着几棵古木参天的树木,赠来不少阴凉。枝芽浓绿盛放在窗棂之外,温绮罗阖着眼皮,偷得半日清闲。
如今一切算是安定下来。
不管是制冰工坊还是饮品铺子,都蒸蒸日上。每日日进斗金,故而温府之中的冰块从不短缺。
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中,以王家为首的几人正聚在一起。
桌子上好菜好肉,还有几壶美酒。
“干了这杯。”王家家主举起酒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脸红耳赤。
如今温家的制冰生意一家独大,京城中若是谁人想要买冰,首选的便是温家的铺子,每日银钱所得,他们这些商海浸淫多年的老狐狸稍微一算便知。
成本小,利润大,可以想象温家到底以此敛了多少财。
“诸位,我想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大家都知道。”年过不惑的王家家主大腹便便,意有所指,“去年便大肆张扬地盘下不少制冰工坊,将这制冰的生意几乎垄断,到底是何居心?”
他们几人名下都有制冰工坊,往日在酷暑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可温家的制冰工坊所售出冰块售价就连平民都得以购得几块,他们想要奇货可居的念头落空,哪怕价格和温家的铺子保持一致,也依然无人问津。
有人嗤笑:“贪心不足蛇吞象,这做生意嘛,一步一个脚印,贪多怕是吃不下。”
“我看温家本就有功勋在身,偏要与民争利,依我之见,这是居心不良。”说话者鼠目阴冷,吊着眼睛骤然将杯盏置于桌面上。
王家家主的视线将几人面上的表情一一看过,见自己的目的达到,适时道:“看来诸位都对此有所不满,既如此,我等何不联手,任他温家只手遮天,也不敢任意妄为。”
他唇角勾着冷冽阴笑,阴毒的目光看得几人心底发寒。
众人以王家为首,自然晓得王家的发家手段并不光明。只是,他们如今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哪怕想要甩开彼此,也是痴心妄想。倒不如破釜沉舟一次,争个鱼死网破,或许此事还有缓和的余地。
“诸位附耳过来。”王家家主眼珠转了转,四下一看,原本一直候在房间中的小二已经被随意找了个理由打发,这酒楼三楼隐蔽,想来他们所说之言,也不会被传出去。
几人知道这是王家有了主意,便附耳。
耳语几声,语罢,几人面上眼梢都有了笑意。
似是看见了温家坠入泥沼的惨状,恭维道:“还是王兄聪慧,这法子是我等粗鄙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的。”
“此事只有我们知,我既只叫了诸位,便是把诸君当做我的兄弟,还请保密,谨言,慎行。”王家家主言尽于此。
再一次推杯换盏,雅间内笑声不断。
*
议政殿内燃着一盏明灯,侍奉的内侍弓着腰身研墨。
炉内暖香袅袅上升,天子着暗红龙袍,正用朱笔批阅奏折。
“几时了?”天家的声音威严,哪怕他已年老,眼瞳浑浊,眼下的乌青眼袋遮不住的倦意疲态,可居于万人之上的位置,所积压的威严气势也足够震慑人心。
内侍尖着声音道:“回圣上,如今已是酉时。”
天色昏,暖黄色的烛光不甚明晰,天子看向窗外,依然是日暮稀薄。
他随意挥手:“传膳吧。”
随之,目光落在脊背挺直的青年身上。
和自己面容有几分相似,他透过这张冷毅的面容,窥见几分旧人的影子。
自己的这个儿子,像他,可也不像他。
要走上那个位置,龙椅之下的,何止是骷髅和躯干,要摒弃的,更是那些本不该存在的儿女情长和七情六欲。萧策本应是和他最像的皇子,他年轻时,也同样如此,只是,他要冷漠得多。
可萧策的骨子里有倔,有仁,有情。
这和他有相差甚远。
洪州水患之事,再度有了争执,这对天家父子之间有了隔阂。
萧策跪在地上安然不动,天家也未曾令他起身。
负责传膳的宫女鱼贯而入,捧上佳肴,又退出去。
桌案上多了氤氲热气的菜肴,天子想不出来他们已经多久没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用过膳,以父子的身份。
“起来罢,过来用膳。”大夙天子递了台阶,抛去一些帝王威仪,倒是有了一些平凡父亲的和蔼。
萧策起身,跪了太久,步伐不稳,起身时竟然有几分踉跄。
他拜谢天子:“谢父皇。”
萧策坐在父皇的身侧,言行举止绝对符合宫廷礼节,贵气逼人,武能战场厮杀的大皇子即便在这些细枝末节的礼节上也绝对挑不出错处。
“今日泉州刺史奏报粮运损耗,你当如何?”天子似是随意问道。
萧策放下象牙筷,低眸思量片刻,便道:“粮运损耗定然是有蛀虫盘盘剥削,当彻查涉事官员,问斩。”
他双眸冰冷一片,知道这是父皇在考校他,双眸中的肃杀之意,宛若秋日盘旋的鹰隼,锐利暗沉。
天子轻笑,仿若对他的话感到天真。
“朕垂垂老矣。”正值鼎盛的天子叹息,似是方才的试探只是错觉。
萧策冷峻的面容上冷眸闪烁:“岂会,父皇春秋鼎盛,大夙,也定然会在父皇治下长治久安,万世永盛。”
外界传闻颇多。
说大夙帝王昏聩,说天子不仁。
可真当与天子相面而坐,止不住的冷汗涔涔。
一朝对话不慎,便可能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正是这个道理。
萧策敛目,仍是猜不透,君王所思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