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敏自打住进这金陵陈府,她就知道自己又得与王充继续纠缠不休了。
母亲原以为二房的人至少明面上要过的去,所以一开始也没想着告诉兄长这事,只说估计二叔也只是觉得她们住在外面,陈府脸面上不好看,等入了府先看看再说。
可谁料她们一搬进来,二叔母立马就将她们变相的禁足在了霖院。说是吃喝用度一切花销皆由府里供应,可连她让丫鬟外出买些胭脂水粉都不许,一下子就将她们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此后二房的人倒也没露面,只派了陈五那几个成日跟赶集似的往这儿来明着暗着闹一场,没过久,母亲就病倒了。
张妈妈带着人去二房闹了一场,这下可好,不仅好几个都被打伤了回来不说,一个叫余儿的小丫鬟直接被打死了。
霁院众人纷纷如惊弓之鸟,母亲更是又气又急,又熬了两日,吐了一口血便昏死了过去。
所以当王充听闻陈元敏身边之人多日不曾出府,心生疑窦,再度夜闯香闺时,陈元敏毫不犹豫的向他再次许了当初的诺言。
分别只在于当初她为的是自救,而今为的是救母。
心上人有所求,王充自然义不容辞。
只是他现下师出无名,且还得顾及着陈元敏的闺誉,暂时也只能先行将消息通知到陈肃昇处,又派人紧盯着陈府,若有变故,立即接陈元敏出府。
他早过了毛头小子的年龄,对于自己珍视的女人,不是只会嘴上哄哄而已。他心知这后院里的手段防不胜防,如今陈大夫人显然是中了招了,自己不得不做些准备。
……
陈家祖籍不在金陵,可自打本朝建朝初始,陈肃昇祖上这一脉便在京城开了府邸。一代代开枝散叶,到如今早已是枝繁叶茂。
金陵陈家这一脉的人其实很不少,只是因着陈大老爷出自嫡系,又以军功封了侯爵,这一房的身份、地位自然要更尊贵些。
如今先陈侯爷的嫡子回府,又是一副要跟陈伯爷无法善了的架势,于是不一会儿的功夫,金陵陈家的众长辈们都知道了。
陈肃昇在霖院正房停留了约莫一个时辰,只来得及与张妈妈问过母亲自回府后有哪些异样,又与陈府请的郎中沟通了一番母亲的病情,便被人急匆匆请走了。
金陵城内众族老齐聚,陈肃昇便是再如何着急,也得忍了脾气去见一见长辈。
这是个礼法大于国法的世道,不到逼不得已,他也不想与这帮族老明着翻脸。
但他这会儿功夫已看出来了,霖院众人因着母亲病重,凡事皆无主子做主,已有些惊慌失措、草木皆兵之态。
陈肃昇出门前,不甚放心的对房中伺候的张妈妈、素梅等人道:“我最迟申时末就回,你们且将太太照料好,莫要叫旁人惊扰了太太。我若不在时,遇事一切皆听青竹安排。”
且不论这屋里还有陈元敏这位小主子,便是张妈妈、素梅等人,哪一个不比青竹资历深厚,可在场众人愣是一句反对的话也没有。
自打大夫人被陈伯爷用五爷几人拿捏着搬回陈府起,她们已经历了太多的波折,没有哪个人还有心气来争这些虚名了。
陈肃昇见陈元敏站在一旁通红了双眼看着自己,十分不愿他离开的模样,又将她唤过来,揉了揉她头顶的碎发,轻声道:“别怕,兄长回来了。兄长素来知道你是有头脑的,如今看,你也长大了。”
如此淡淡一句话,竟惹得陈元敏又忍不住落泪,陈肃昇宽蔚了几句,这才将青竹叫到一旁叮嘱:“虽说那郎中说母亲不是中毒,但我信不过他。一会儿我便另请了郎中来为母亲看诊。
虽说这陈府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可我还是要去挣一挣,这些人如今我一个也信不过,你替我看好了母亲,等我回来。”
青竹自然应诺,又嘱咐他:“大姑娘方才有句话没说错,这后宅里没人敢明火执杖的干,使的都是些阴私手段,倒叫人防不胜防,还是尽快把太太接回竹君院医治才是正途。”
陈肃昇点点头应了,转身推门而出。
青竹说的这些话,他如何不知。只是这陈府如今岂会轻易放母亲离开?
母亲是陈家长房主母,说来打理这陈府后院上下事务合该是她的责任。
别说他短期内只怕抓不住陈府中有人毒害母亲的罪证,就算是他抓住了铁证,人赃并获,那也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左右都能拖住母亲。
这豪门大族的后院大多就是一潭污泥,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一派祥和,可内里却是污糟不堪。一旦不小心深陷其中,那泥水便会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脱不得身。
往前院堂屋去的路上,陈肃昇一步步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似乎在应和着他的思绪,从混乱迷茫,到沉着冷静。
青竹说的没错,必须得尽快离开。若是他尚有时间可以回缓,陈肃昇也不惧怕什么,可如今他最等不得的就是时间……
说不得还是要想法子从朝堂上借些力,好迅速破一破这局势。
陈肃昇抬眼看了看堂屋门头上的牌匾,跨步走了进去。
屋内左右两侧摆了十来张太师椅,上面全坐满了陈家族老,陈二老爷因着爵位,勉强敬陪末尾。太师椅后还站了不少人,也都是陈肃昇的长辈。
陈肃昇面对众长辈时,才发现他们大房如今处处都是可以被人拿来说项的地方。
他的仕途,他和陈元敏的婚配,庶弟妹的安置……众族老仿佛是突然想起来了这个被他们遗忘了十多年的大房一般,恨不得立即把这十多年缺失的关心和爱护补足。
而陈大夫人身为长房主母,就算是她如今已昏迷不醒人事了,但陈肃昇刚提了个头说要接母亲出府,立刻就被诸位长辈族老用仁义礼智信等冠冕堂皇的道理堵了回去。
也不是说陈家族老们当真不知道这金陵陈府或许有异,更不是说他们就与陈二老爷站在了一条线上。
实在是若今日陈肃昇果真将大夫人接出去,那陈家在金陵城的声誉和脸面只怕都不用要了。
他们可以不管这一大房人内里如何争斗,可却不能不管他们把陈家人的脸面踩在脚下践踏。
陈肃昇背脊挺直了,人高马大的站在大堂中央一言不发,瞧着倒有几分气势。
他今日来此,并不是真的怕了他们,只不过是还没想到脱身之法,不得不来与这帮人虚与委蛇而已。
可其他人与陈肃昇接触极少,都不清楚他的性子,只以为陈肃昇还是顾及着族里的,于是纷纷开口或劝阻或训斥于他。
只有陈二老爷有些知道自己这个侄儿的性子,一直静静的看着他。
待众人能说的都说完了,陈肃昇不置可否转身就要离开时,陈二老爷这才开口道:“昇哥儿,大嫂如今身体不适,我也十分焦心。不过我预备年后拖人请宫中施老太医来为大嫂诊治一番,你也莫要太过心急。”
陈肃昇自打进了这堂屋,除了问好、敷衍,就不曾正紧说几句话,此刻到底忍不住冷笑一声道:“陈伯爷考虑的确实周到,小侄在此谢过,伯爷自用吧。”
说完,陈肃昇马不停蹄的出了陈府。
李吉等人没走远,不一会儿便与陈肃昇汇合了。
陈肃昇干脆带了众人找了个茶楼,让店里供上笔墨纸砚。
陈肃昇一边派人去请金陵城内有名望的郎中,一边又派人递了个帖子到新上任不久的钦天监监副,也就是月应真人府上,特请他傍晚在竹君院一叙。
待再写完几封书信,又派人一一送了出去,李吉已请到了一位淑清堂有名的女郎中,陈肃昇连忙带了人往陈府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