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天下兴亡,百姓俱苦。
这句话让张衍浑身一颤,眼中不由激荡出雷霆,威压再度降临这座不大的御书房。
他直视闻砚,缓缓开口说道:“如果……天下兴亡,百姓俱苦……那天下兴亡,又与你我何干?你我又为何要起兵!”
闻砚迎着威压,强硬抬头,脸上皱纹如刀刻,眼中尽是血丝,答非所问:“天下初定,百姓还不够苦吗!天下亡,数十年战乱灾祸不断。天下兴,如今圣上还要再发动这不必要的对外战争?”
“百姓?”张衍也有些愤怒,“那边疆百姓就不是我大玄百姓了吗?”
“朕!就不是为了这天下百姓吗?”
“边疆百姓之疾苦,你是看不见吗?!”
闻砚冷笑一声,怒斥道:“冠冕堂皇!圣上如果真的是为了天下百姓,那就应该明白当今天下势之所在!”
张衍怒极反笑,反问道:“哦?当今天下之势?你来说说势在什么?”
闻砚重重拂袖,厉声答道:“当今天下之道,在于百姓,在于休养生息,在于安民则惠。”
“北伐战争,一起战火,百姓的军役与赋税必定加重,到时候如果再有天灾怎么办,还要官逼民反吗?”
“天下之势,而今初定。圣上却执意要发动对外战争,这就是逆势而行!李家平朝逆势逆道而行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何况我们与蛮族在玄黄三年,才刚刚签定停战协议,如此出兵,就是出师无名,于道不正!”
张衍重重跺脚,一步上前,怒声喝道:“肤浅!当今天下之势,势在人为!”
“李家平朝亡国在于蛮族三番五次侵扰边疆,南下掠夺,损平之根基!北蛮不灭,则国不安,我大玄就永无宁日!”
“平蛮战争已经多久?蛮族的铁骑几次南下,兵戈直指中原!蛮夷之话,不可轻信,即使签订停战协议,他们也能撕毁协议,再次南下!”
“所以这次!让我们先来!先下手为强,朕要越过太白雪山,将他们的马腿彻底打断,打得他们再不敢冒进一步!”
“而且各项我都已考虑到了!兵役,我改革军制,划分三军,提升战力。财政,铸造神仙钱,征收仙税,提升财力。天灾,我请国师炼山化两印,投入鸿江沧河,安定两岸水运,保其风调雨顺!”
“朕已开国,还要开疆!”张衍神色激昂,龙袍飞扬,伸手重重拍在闻砚肩上,高声道,“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功!”
闻砚抖落他的手,也是上前一步,注视着张衍那双蕴藏着雷光的双眼。
二人的距离极近,几乎就是鼻尖对鼻尖了,但二人都不向后退一步。
“不世之功?”闻砚摇头轻声说道,“不争一世争百世,我争的是万世之名!”
这句话,是对张衍的,也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不世之功,万世之名!”张衍眼中的雷光愈发粹然,他伸手指向那块闻砚亲自提笔写下的墨宝,“书生!好!你我始终都是同道好友!”
闻砚有些恍惚地看向那块高高悬挂的四字墨宝“同道好友”,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他与张衍初识的那个夜晚。
一位道士,一位书生,一场夜谈。
道士与书生,互为同道好友……闻砚喃喃自语:“道不同,却相为谋。”
张衍眼神炙热,张开双臂,好似将整座天下都拥入怀中。
他声如龙吟:“我张衍!朕玄黄帝!要为大玄王朝开国开疆,要为大玄万民立不世功,要为大玄天下开万世之太平!”
不世功,万世名,开万世之太平!听见这句话,原本已经归于寂静的闻砚,忽的又愤怒起来。
闻砚怒发冲冠,目眦欲裂,愤怒嘶吼:“我闻砚做不到!你张衍更做不到!天下没人能做到!”
张衍也真的愤怒了,一位帝皇被臣子如此嘶吼,毫无帝皇尊严,也早就该愤怒了。
所有人都支持我,为何偏偏是你闻砚,我的至交好友不支持我……张衍完全不理解,于是他也怒吼道:“朕为玄黄帝,朕就做得到!天下之道,尽在朕一人之手!朕就是天下大道!”
“况且!国师已经起卦!北伐之卦,卦象大吉!北伐此举必行必胜!”
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的莫莲,默默点头:“卦象大吉。”
“胡说八道!”闻砚扭头看向莫莲,怒斥道,“天下大事,都靠卦象,当初我们三人也就不用去战天下第一术士的李先生了,也就不用去推翻大平了!”
莫莲愣了愣,没想到闻砚是上头之后真的连她都敢骂。
她剑眉微皱,双眼微眯,从闻砚身上看到了一股莫名的“势”。
好一个读书人!你闻砚当初要是不逞强递出那倾力的半仙一剑,安心修行,参悟学问,日后必定是堂堂正正,不依靠那柄君子玉的十万法境!
莫莲轻轻摇头,感到一些惋惜。
“道士!放你他娘的臭屁!”闻砚双眼通红,又看向张衍,直接怒骂道,“如果皇帝是大道!那天下就不应该有战争,不应该有灾祸,百姓就应该安居乐业!如果皇帝是大道!那他就应该什么都精通,什么都知道!那他就不需要有六部,就不需要有百官,就不需要有臣子!”
“前朝他李家的大平,今朝你张家的大玄!你们不都是一家一姓,得了天下,就自命是天下大道了吗?!”
“你们真的是天下大道吗?你们真的能代表天下吗?!”
“到头来又是如何?!”
“还不是亡了国家,苦了百姓,天下再次战乱不止,再次灾祸不息!”
闻砚大袖飘摇,身上再次腾起了那股“势”!
此势!不可挡!满乾坤!荡人间!
闻砚怒声喝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闻砚!你放肆!”张衍大怒,身后龙椅直接被雷霆崩碎,“朕要罢了你的官!”
“来!你就罢了我的官!”闻砚怒笑道,“太师,宰相,兵部尚书,不需要你罢官,老子一个不要,老子现在就辞官归隐!”
张衍被他气的浑身发抖,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见闻砚脸色苍白,口鼻喷血,向自己一头栽来。
张衍愣住了,下意识扶住了他。
待他回过神来,眼中雷霆褪去,神色无比慌张,再无刚才的气势。
“书生!”张衍抱住闻砚,看向莫莲,焦急问道,“国师,他这是怎么了?”
莫莲眼含清气,凝视着张衍怀中的闻砚,淡淡说道:“没什么事,只是一个无境之人在你法境的威压下撑的太久了,再加上心神憔悴,急火攻心,就成这样了。”
张衍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以至于忘记控制自己法境的威压了,闻砚这个根基破碎的无境之人能撑到现在,已是纯靠自己的意志支撑了。
“咳咳,不需要你。”闻砚又咳出几口鲜血,缓过劲来,推开张衍,站起身便向御书房外走去,“言尽于此。愿圣上,能够收敛好战之心,与民更始,施恩于天下。”
张衍不知道该不该去拦他,索性就没有去拦。
闻砚向前几步,又忽然停步,头也不回的说道:“俗话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我闻砚忠的从来不是你张衍,也可以不是大玄,我忠的是这天下,更是这天下万民。”
莫莲站在原地,抱臂环胸,冷笑一声:“好一个……面朝万民背朝主。”
“闻砚!”张衍忽然叫住他,“不管你怎么想,但我的确都是为了大玄。”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最后再为大玄做些大事。”
闻砚正欲前行的脚步微顿,回头看向莫莲,眼神中带着疑问。
莫莲轻轻点头:“雷霆已侵入己身,大概还有一甲子。”
闻砚知道这位国师不会撒谎,他转头看向张衍,微微动容,眼眶有些泛红湿润。
张衍向他走去,二人面对面站着,君子对君主,君臣对质。
这位皇帝竟是放低姿态,带着些许祈求的语气说道:“书生,别走,帮帮我。”
闻砚缓缓吐出一口气,释然道:“鞠躬尽瘁。”
张衍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力笑道:“你闻砚,当真是一身傲骨,两袖清风,三尺君子玉,四野凌云志,五体面苍生,六根独清白,七窍玲珑心,八斗好文才,九转浩然气!”
闻砚低头作揖,行君臣礼:“砚唯有,一介微命,两袖清风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