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柏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都松垮下来:“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平小子你不是那小肚鸡肠的人……”
他嘴里咂摸了两下,还是忍不住嘟囔,“唉,这刘老蔫,可真是个搅屎棍……”
张平又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儿,廖叔,有我呢。您赶紧回吧。”
说完,他转身,脚步轻快地融进了夜色里。
廖柏明站在自家门口,望着那道年轻、腰杆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一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张平回到家,屋里头黑灯瞎火的,没点油灯。
估摸着李秀兰和妮子娘俩都睡沉了。
他放轻手脚,借着窗户外头洒进来那点子月光往屋里摸。
炕上,李秀兰侧着身子睡着,呼吸轻轻浅浅的,匀停得很。
心里头那点子因为刘老蔫搅和出来的不舒坦,被这温馨的画面冲散了,只剩下软乎乎的一片。
他没去吵醒媳妇,踮着脚尖又挪到妮子的小床边。
小丫头睡得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也不知道梦见了啥好事。
一股热乎气儿从张平心窝子里头慢慢腾起来。
转过天,东方天际刚露出点蒙蒙亮的光,院门就被人擂得山响。
“砰砰!砰砰砰!”
那动静又急又重,跟催魂似的。
“谁啊?天不亮就砸门……”张平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揉着眼爬起来,趿拉着鞋就往院子走。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
王翠芬那张急得变了形的脸猛地杵到他跟前。
她胳膊上还挎着个篮子,满满当当全是刚摘的蘑菇,叶子上还挂着亮晶晶的露水珠子。
“张平,出事了!”
王翠芬嗓子尖得厉害,一下子划破了清晨的安静。
“刘老蔫那个老王八犊子,把他那个在县里当干部的侄子,刘建功,给弄回来了!”
她一口气跑到张平家,胸口上下起伏得厉害,脸跑得通红。
“就在村委会那院子里闹呢!骂得唾沫星子乱飞,说你搞啥……啥垄断!不让村里人把山货卖给你!”
“还叫唤着要去公社告你!”
张平刚开门,被她这机关枪似的话打得有点发蒙,那点迷糊劲儿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刘建功?
这老家伙,动作倒是快!
不过……张平脑子转了个弯。
刘建功来了?
他恐怕还不知道这山货是谁掏钱收的吧?刘老蔫那老东西,十有八九没跟他侄子说实话。
想到这层,他那颗悬着的心反倒落回了肚子里。
他伸手扶了王翠芬一把,让她顺顺气:“嫂子,你先别急,塌不了天。”
“我去看看。”
王翠芬看他脸上没啥慌张,心里那股焦躁也跟着压下去点了,可嘴里还是忍不住骂:“那你快去!那老蔫驴日的,太不是东西了!”
“嗯。”
张平应着,转身就回了屋。
他也顾不上别的,三两下套好衣服,走到水盆边胡乱掬了捧凉水抹了把脸,连早饭都没来得及扒拉一口,抬脚就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委会方向去了。
人还没到,老远就听见村委会里头吵吵嚷嚷的。
张平推开门。
屋里头,刘老蔫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条腿还抖着,神气活现。
他旁边站着的,可不就是刘建功。
刘建功穿着身板正的干部服,此刻却眉头紧锁,正对着廖柏明还有几个村干部,板着脸说着什么,看样子是在“指示工作”。
廖柏明他们几个都是一脸的无奈。
看见张平进来,刘老蔫那双小眼睛立马瞟了过来,拖长了调子:“哟,这不是张大老板嘛?舍得露面了?”
张平压根没搭理他,径直走到廖柏明跟前。
“廖叔,啥情况?”他声音不高。
廖柏明叹了口气,压着火说:“还能咋?你刘大爷告状呗!说你搞垄断,不收他家的货,坏了大家伙儿的发财路,要你去公社给他赔礼道歉,还得赔偿损失!”
张平听得直想乐。
垄断?赔偿损失?
这老家伙还真敢想!
“我帮着村里人找销路,他们谢我还来不及呢!”张平冷哼一声。
那边正板着脸训话的刘建功,眼角余光瞥见张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那严肃劲儿立马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笑容,几步凑到张平面前,腰都快弯下去了。
“张……张兄弟?您咋来了?”
张平瞥了他一眼,声音没啥起伏:“这山货,我收的。我不来,谁来?”
“哎哟!”
刘建功猛地抬手,往自己脸上不轻不重来了一下。
那巴掌声在突然安静的屋里,还挺脆生。
他那表情,别提多懊恼了:“张兄弟!瞧我这眼神儿!我压根不晓得这事是您在弄啊!我要是早晓得,我……我肯定得摁着我这糊涂叔叔,全力支持您工作!”
这态度转变得,快得让人有点反应不过来。
旁边的刘老蔫更是傻了眼。
他本来还指望侄子给自己出头呢,哪成想侄子见了张平,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老头子“噌”地站起来,手指头都快戳到刘建功脸上了:“刘建功!你个软蛋!孬种玩意儿!他张平算个啥?你是公家的人,你跟他低头哈腰的做啥?我是你亲叔!你得给我做主!”
刘建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臊得慌,心里把这老糊涂骂了不下几百遍。
他猛地转头,对着刘老蔫压着嗓子低吼,火气直往上冒:“叔!你闭嘴!瞎咧咧啥呢!你懂个球!”
刘老蔫脖子一梗,不服气。
“我咋不懂?不就是捡点山货换钱?跟白捡钱差不多!凭啥就收赵铁柱他们几家的?凭啥不收我的?廖柏明!就是你!你俩合起伙来欺负我老实人!”
他喊得嗓门老大,唾沫星子乱飞。
刘建功脑门子青筋都蹦起来了,头疼得不行。
这老家伙,真是油盐不进!
他赶紧又转回身,对着廖柏明和张平,脸上那股子火气立马收了回去,换上副小心翼翼的表情,搓着手:“廖会长,张兄弟,这,这真是……我叔他年纪大了,脑子糊涂,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腰杆子都不自觉地弯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