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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张平推门进屋时李秀兰还没睡。

借着昏黄的灯盏纳着鞋底,屋里很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灯光勾勒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影。

“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声音里带着担忧,“怎么去了这么久?”

“跟王叔多聊了几句。”张平脸上带出点轻松的笑意,把外面的寒气关在门外,“回来的路上撞见了刘建功那小子,顺嘴敲打了他几句。”

他没提王把头那边的惊心动魄,只挑拣着说了个大概。

“秀兰你放心,那刘建功以后不敢再蹬鼻子上脸了。”

李秀兰怔了一下,有些不敢信:“真的?他……”

“真的,”张平打断她的话,语气沉稳,“往后谁再敢欺负你跟婉儿,你看我饶不饶他!”

李秀兰紧绷的神情松缓下来,嘴角也漾开一点笑意。

她又追问了一句:“那……婉儿在学校那边,也不会有人再使坏了吧?”

“嗯,”张平应声,“我警告过他了,他不敢乱来。”

“那可太好了!”李秀兰长舒一口气,“总算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张平走过去,握住她纳鞋底的手,声音放得很轻:“放心,以后咱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有我呢。”

李秀兰迟疑片刻,还是问了:“你今晚找王把头是有啥事?”

“琢磨着把山上的榛子、松子倒腾出去换点钱,”张平解释道,“让大家伙儿都跟着沾点光。跟廖会长也碰过头了。”

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时辰确实不早了。

“具体的事明天我再跟你细说。”

李秀兰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掀开被窝就要下炕。

张平手快一把拉住她:“你干啥去?”

李秀兰脸上是那种很自然的笑模样:“给你打洗脚水去。”

她想抽回手,张平却按住了她肩膀,劲儿不大,可不让她动。

“不用不用,”张平也笑,“你成天忙里忙外的比我累,打水我自己来。”

李秀兰瞅着他没吭声,心口那块地方热乎乎的。

“你也忙了一天……”她还是想去。

“这点活儿我还能干,”张平把她按回炕上,“快坐着,我去去就回。”

他拿起炕边的搪瓷盆转身出了门。

李秀兰看着他快步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那滋味真是说不清。

这男人……放在从前哪里想得到会这般顾着家,晓得疼人?

李秀兰心坎里热意缓缓弥散开,四肢百骸都熨帖了。

没多久,张平端回一盆蒸腾着白茫茫的水汽的热水。

他动作利索,洗净了脚将水泼了,才胡乱抹了把脸翻身上炕。

刚躺稳,便探过去将李秀兰揽入怀中。

“秀兰,往后光景差不了,你跟婉儿只管安心念书。”

“家里的事,我撑着。”

李秀兰鼻腔一酸,没言语,身子却下意识地向他怀里又偎近了几分,心头那点悬着的不安稳终于沉甸甸落了地。

这一宿,两人睡得分外踏实。

次日,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嘭嘭嘭!”

院门被人擂得山响,张平睡得正酣,硬生生被这噪音给惊醒了。

他拧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将李秀兰搭在他身上的胳膊挪开,随手抓过件褂子披上。

“哪个?大清早的!”

门闩“哗啦”一声被抽开。

待看清门外杵着的人影,张平也怔住了。

刘建功?

他左手拎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猪后臀,右手则提溜着一个涨鼓鼓的白面口袋,脸上竭力堆着笑,五官几乎要挤作一团。

那副卑躬屈膝的姿态,隔着门槛都透着股扎眼的劲儿。

“张平兄弟!哎哟我的好兄弟,总算寻着您了!”

刘建功的嗓音又尖又细,透着一股子谄媚劲儿,连声线都在发颤。

这副嘴脸,瞅着就让人浑身不舒坦。

“兄弟,昨晚上……嗨!都怨我,都怨我混账不是东西!”

“多谢您高抬贵手,宰相肚里能撑船!”

“这点子东西实在拿不出手,您可千万、千万得收下!”

张平心头雪亮。

这小子,十有八九是昨夜里魂儿都吓飞了。

这才连夜张罗了物件儿,上门赔不是,图个踏实。

他面上波澜不惊,语调平缓:“刘主任,演的这是哪一折?”

“我可不记得,曾对你施过什么援手。”

刘建功那腰身,登时又矮了半截。

嗓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透着一股子心虚气短:“兄弟,明白,都明白着呢!”

“您只管把心放肚里,往后,保准没那些腌臜事儿!”

“弟妹跟侄女那头,我拿人头担保,担保!”

“咱俩……往后就是兄弟!过命的交情!”

他霍地将攥着的猪肉和面粉朝张平胸前猛地一送,那劲头,恨不能直接掼进人怀里。

“薄礼,实在薄礼,兄弟千万赏个脸!”

张平纹丝未动,并未伸手。

就那么定定站着。

汗珠子,已然从刘建功的额角沁了出来。

那托举着礼品的手臂悬在半空,微微发颤,肘弯眼看就要撑不住。

院落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也罢,”张平这才不疾不徐地探手,将东西接了,“刘主任这份心意,倒也算足。”

礼品刚一离手,刘建功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骤然松垮下来。他忙不迭搓着手,谄笑重新堆满了那张脸:“那是自然!兄弟,日后但凡有差遣哥哥之处,尽管吩咐!绝无二话!”

“如此,便先谢过刘主任。”张平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分量,声线不起波澜。

送走了那恨不能一步三叩首的刘建功,张平提着礼品,转身回屋。

李秀兰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肥腴晃眼的猪后臀,以及旁边涨鼓鼓的白面袋子上,一时有些发懵。

“他这是…闹什么幺蛾子?”李秀兰瞅着那堆东西,满腹疑云。

张平脱下外褂甩到炕边,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还能为何?昨晚上,怕是把他给吓坏了。”

“胆寒了呗。”

“连夜搜罗了这些,巴巴儿地赶早送来,不就是图个安稳?”

经他这么一点拨,李秀兰豁然开朗。

原先那份忧虑,顿时消弭无形。

她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终是“噗嗤”一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