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创造者和继承者的区别
所有人寻声向会议室后面看去,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一名穿着白色无菌服的护工身上。
紧接着,
所有人顿时站了起来,
将目光汇聚到护工身旁的那位老者身上,
就连老约翰也顿时肃然起敬。
“安德森教授。”
贝格尔看着这位已经年过百岁的长者,脸上充满了意外之喜。
“我没有想到您也来了。”
九十五岁之后,安德森便几乎彻底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之中,
这七年来几乎长年在病房中度过。
说句令人感觉很不尊重的话,几乎在所有人都已经认为这位泰斗已经离世,
只是肉体还没有埋葬。
安德森1923年出生于纳波利斯,
这是一个非常尴尬的时间点。
因为你很难把他总结到那一代人里面去,
虽然他的成就基本上在物理学大爆发的末期提出的,但他漫长的人生,绝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处在这一代人之中。
这般承上启下的一拨人,去世早一些的,已经和爱因斯坦、普朗克、薛定谔等人归类到了一起。
而他比较不幸,寿命有些过于长了。
以至于现在离世的话,恐怕要屈尊和后辈们罗列在一起了。
但换个方向,如果按照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角度来看,那他又是幸运的。
因为在这一辈物理学家中,他几乎是断档一般的存在。
1949年从哈佛毕业,师从玻尔,在物理学多个领域都有建树,比如量子相干、超导、固体物理等。
在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足足三十年,
在一系列昔日的物理学泰斗逐渐入土,他则成为了当时最耀眼的主角之一。
从上一辈物理学家逐渐凋零的七八十年代开始,他便一直被誉为世界上最具有“创造力”的物理学家,没有之一。
安德森的身体状况非常让人担忧,声带的严重老化,让他的嗓子几乎很难发声。
只能依靠着身边的仪器和旁边的护工齐心协力,才能将他想说的话表达出来。
但所有人都耐心的等待着,想要聆听这位物理学化石的高见。
沙哑含糊的声音,在寂静的圆形会议室中飘荡着。
随着声带和骨骼的振动,一系列生物信号转换成为电信号经过处理器的逻辑分析之后,在轮椅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些断断续续不太完整的文字。
这些文字需要护工再一次进行语言模型处理,由安德森进一步进行订正之后,才能够准确的进行表达。
这就像是一辆年久失修的老车,虽然启动起来有点麻烦和拖沓,但等到运行之后,倒也还算能平稳前行。
护工和安德森反复沟通了几波之后,便当起了安德森的嘴替,继续缓缓的讲述了起来:“有一段时间我曾师从玻尔,”
“虽然我未能得知很多详细的知识,但在那段时间,我似乎得知了一个消息。”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玻尔在尝试放弃数学,用一种新的方式去回过头来重新探索那个体系。”
“他没有向我透露过,我也没有能参加他的工作中去。”
“但似乎按照我的理解,他尝试用逻辑结构。”
“一种完全虚构的逻辑自洽的体系,没有一切事物和实验进行参考,”
“只是通过逻辑,将其彻底完善。”
安德森话音落下,
会议室中所有人都陷入了思索。
毫无疑问的,几乎没有人理解这位化石级的泰斗说的是什么意思。
虽然经过各种科学仪器尽可能的还原了他的想法,但终究是很难阐述清晰。
护工低头又鼓捣了半晌,然后接着说道:
“那是另外一种探索物理的方法,”
“就像牛顿在尝试探索万有引力定律一样,”
“现在的经典物理学虽然建立在大量的实验和观察研究上面,但牛顿思考的只是苹果为什么会落地。”
“当然,前提是如果有那个苹果的话。”
“但这并不影响是一个很好的思路。”
“人类在一个全新的物理体系面前,是非常渺小的。”
“牛顿建立起物理学的根基,实际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
“而经典物理学的发展,用了几百年。”
“几百年来人类所总结出来的探索物理学体系的方法,是继承者的方法,而不是开拓者的方法。”
“这种循序渐进的实验验证和观察发现,是不适合开拓者的。”
“实际上,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人类重要的能力——想象力。”
“要知道这是宇宙赐给人类的最大的宝藏。”
“晚年的玻尔,尝试去捡起这个宝藏,但可惜为时已晚。”
“以至于往后的这近一个世纪以来,人类依旧在用继承者的方式,去探索那个新的物理学体系。”
“这是始终停滞不前的重要原因。”
“捡起想象力,用人类思维中自禀的逻辑,去尝试理解那个新的物理体系。”
“必须要认清楚一点,数字只是工具,数学描述不出来的,人类的思维可以。”
短短几段发言,就已经让安德森几乎耗费了所有力气。
呼吸机罩在脸上之后,心率才稍微平稳了一些。
护工看着贝格尔道:“安德森教授说他要说的就这么多了,我需要送他回去了,”
说着,他低头又鼓捣了半晌,接着说道:“安德森教授说,不要像德意志那样,去贪婪的挖掘自己一无所知的东西,因为那不一定是宝藏,也可能是一场又一场灾难。”
“请不要让曾经的那场灾难重现。”
护工说完,便推着安德森离开了会议室。
所有人目送安德森离开,等到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关上,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台上的贝格尔。
护工的话,此时萦绕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虽然安德森教授并没有像讲课一样给他们点明前进的方向,但却仍旧让无数人豁然开朗。
关于创造者和继承者的差异,知道现在许多人才刚刚意识到。
但为时已晚,
一群已经几乎半截入土的老人,不再有什么重头再来的机会。
所有人看向台上的贝格尔,但是他们还有机会。
贝格尔沉思了半晌,然后紧紧攥着拳头,似乎做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