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已经慢慢发起烧来。
他烧的两颊殷红,但是精神尚可,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陈妁。
外面风雨潇潇,催打窗棂,室内尚且有一点冷意,但随着俩人的呼吸,也慢慢驱散了。
陈妁先仔细查看他腿上的伤口,父亲已经帮忙很仔细的清洗过了。她确认了他的腿,应该没断,只是皮肉伤,这才放了心,仔细为他上了药,拿纱布一层层,严密的包裹起来。
俩人就着一壶黄酒,慢慢喝了驱寒,元清也把药都服了。陈妁在他药里加了几味清热镇痛的药,他喝完后渐渐平定下来,痛感大减,疲累感翻卷而上,很快就睡着了。
陈妁却不敢睡,知道这一夜非比寻常,守了他一夜。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拭他的额头,查看体温状况。烧到深处,他的嘴全是白皮,她却不敢一下子喂给他太多水,只是搀着他,拿调羹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
她的头发慢慢干了,她却顾不上盘起,只是松松挽了,任它们垂在背后。
雨天潮气大,屋里火烛又质量欠佳,火苗矮矮小小,摇摇欲坠。
陈妁却很享受这样的静处。
她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再摸摸他的脸。晦暗的烛火一点也没有折损元清的容貌,他一如初见,好看的让人一见倾心,再难忘却。
陈妁定定望着他,轻轻耳语,“这一世,咱俩都努力一点,好不好?”
“这一世,我想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不光这一世,下一世,下下世,我都想与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后半夜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元清的烧也退了。
陈妁知道,她和他挺过第一关了。
房间里的豆灯终于烧到底,淌了一桌子的泪,熄灭了。陈妁懒得再去点灯,就握着元清的手,静静听着窗外的残风树啸。
世界空空荡荡,漆黑一片,却又山呼海啸,万马奔腾。
仿佛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胁迫她,劝慰她,说与元清的分别,就是她的命。
可她不信命。
这一世,她要拼尽一切,为她和元清,争一个未来。
她握紧了他的手,轻轻欠身,在他的腮上,静静落下了此世的誓约之吻。
天麻麻亮起的时候,陈妁正睡得呼儿哈儿的。
紧接着,邻家那几只该死的大公鸡,就争先恐后的抻长了脖子,喔喔嗷嗷的啼叫起来。
雄鸡一唱天下白,催动万物苏醒,开始了新的一天。
外间已经响起了母亲起早做饭的声响,陈妁逼不得已,万般不情愿的睁开眼,才抬头却发现元清已经醒来,正倚着墙静静坐着,微笑着望向她。
他的眼神,安定纯澈,一如初见。
不过这次不同的是,陈妁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而他醒来后,也一直没有松开。
他没有松开。
不愧是年轻的肉体,元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快的好起来。
虽然腿没大好,但并不耽误他单脚跳着忙里忙外。
劈柴、担水、帮忙跑腿送药,他正力所能及的帮忙做着一切。陈妁虽然家庭和美,一家齐全,但架不住她和父亲都要出诊,忙得顾头不顾腚,母亲虽然勤劳,但是腰腿都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事务因此积压了一大堆。
元清来后,重活累活都被他一手包圆,他还会些木工活计,趁着清闲就帮大家打药柜子和药匣子,把医舍从里到外整饬一新。
起先,父母亲听说陈妁要嫁给他,都是不同意的,但架不住这个小后生,长得又帅,性格又好,还勤劳话少,腼腆可怜。
陈妁家医舍的生意一下子翻了三番,来的最多的就是少女和才出嫁的年轻少妇,争先恐后的抱着孩子拉着朋友,就是为了要来看元清一眼。
到后来,全镇的媒婆都摁捺不住,纷纷出动来与他说媒,几乎快把她家门槛都踏破了。
元清性子柔软,一紧张就闹个大红脸,说不出话,那些媒婆以为他是软柿子,千方百计的想拿捏他,甚至想趁机揩一揩他的油,可架不住陈妁是个悍妇啊。
陈妁瞧着媒婆子大老远拧着腚过来,当头就是一盆污水,直泼的那些个媒婆妆花眼晕,捶胸顿足的要上来骂架,陈妁哪里肯惯她们,挽上袖子就跟她们对骂上了。
“你们真是瞎子逛大街——目中无人!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我辛辛苦苦养来的小丈夫,是让你们来惦记的?要真瞎了,来我家给你开一剂药,保准你吃下去,从天灵盖通透到脚底板,不然哪家聪明人,敢做出这样的混账事?还不快滚!”
羞得元清一个劲的在后面扯她,“阿姝……阿姝啊……!”
一来二去,全镇的媒婆子都在陈妁这里吃了瘪,不仅不敢给元清拉情缘,连给陈妁说媒的都不敢上门了,人人都传陈妁养了个童养夫,从小就享受闺阁乐趣。虽然那个童养夫看起来好像还比陈妁大几岁……
风言风语传的花样百出,陈妁的父母都不敢出门了,因为丢不起这人。
这家伙,好好清白的一家人,怎么就变成了长得小,玩得花的了?
父母越发生陈妁的气,虽然也觉得元清很不错,但置了那一口气,就不肯松口让他俩成婚,非要磨一磨陈妁的性子。
但她根本不在乎。
她只会趁别人不注意,悄悄拉一拉元清的手。
再趁他不备,偷偷亲他一口,瞧着他从惊慌失措到满眼开花。
乐此不疲。
她原以为,这一世,她与元清就会这样快快乐乐,平平凡凡的一直走下去,可没想到,命运并不曾放过她。
无数人的命运改变,落到史书上,却只有寥寥几个字,然而那几个字,足以让人触目惊心。
《后汉书·灵帝纪》中载:“二年春正月,大疫,使使者巡行致医药”。
仅在灵帝在位期间,这样的大疫,就断断续续的出现了五次,这场疫病,更是整整持续了51年,其波及范围之广,人数之多,足以令人闻风丧胆。
这次旷日持久的大疫,让整个汉代足足减员了五分之四,无数的人死在了疫病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甚至全家绝户。剩下的人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却也与瘟疫斗了一辈子。
起见,瘟疫降临这座小镇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毫无征兆。
外出营商的父亲,将瘟疫带给了尚在襁褓的孩子,紧接着,孩子高热、惊厥、上吐下泻、口吐白沫。
几乎在一夕之间,整个瘟疫就在小镇上蔓延开来。
无数的人被张皇失措的抬进了陈妁家的医舍,但是更多的人只能聚集瘫卧在医舍前的街道上,撕心裂肺、痛哭流涕、祈求救治。
医不医,家不家,镇不镇,国不国,一切全乱套了。
陈妁家这个小小的医舍,根本负担不起这么多的人,也拿不出这么多的药。
甚至,在当时,那种瘟疫是无可解的,她手里连方子都没有,一切都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空白。
她翻遍了古籍,查遍了所有自己能拿到的古方,拟方子,斟酌用药,一剂一剂的投下去,却如泥牛入海,根本兴不起半点波澜。
一批一批的人成片死去,她从难过,自责,再到暴怒,悲愤,最后也慢慢变得麻木无觉,可自始至终,一直束手无策。
慢慢的,药都缺失了,一副方子都抓不齐。
再后来,什么药也没了,针灸放血也不管用,大家只能彼此抱着,哭嚎着等待死亡降临。
在漫长而痛苦的与瘟疫的战斗中,父亲先撑不住,病故了。她甚至连葬礼都来不及办,紧接着,母亲也病亡了。
然而,命运的巨手,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将死亡之箭,静静的瞄准了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