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万众期待的河灯节。
一大早,整个客栈就炸了锅似的,大堂里挤满了人不说,二楼客房也不断有人跑来跑去,高声喊着什么。
没有人觉得吵闹,反而都是乐呵呵的加入其中。
夜蜀葵他们也早早起来收拾。
“小姐!换好衣服没呀!再不快点的话,等下会赶不上游行的!”
沙利叶催促着还没出来的夜蜀葵。
“等、等等啦!”
夜蜀葵喊完,又低头苦思。
“这带子往哪里绑啊,真是救命......”
她捏着系带,陷入混乱。
沙利叶在外头问:
“要我进来帮你不?”
“别!不用!谢谢!”
虽然知道沙利叶是开玩笑,但夜蜀葵还是严辞拒绝。
为了迎合河灯节的氛围,梦魔给他们三人分别订做了一套衣服。碍于节日订单多,今早才掐着时间送过来。
还没来得及打开看看,夜蜀葵就被沙利叶推进房间,火急火燎的催她换上。
本来还以为是偏正式的礼服,没想到会是人界古时候的汉服襦裙。
毕竟是人界的传统节日,这也是应该的。
但最大的问题是,自己不会穿啊!
看着摊开在床上的衣服,夜蜀葵挠头。
不夜露的记忆里没有相关信息。
弥瑞尔人更不常接触这些。
总之,这一大片裙子,上面有系带,应该就是裹一圈再绑紧吧?
“小姐——!”
沙利叶又在外面叫唤起来。
算了算了。
夜蜀葵狠狠心,决定破罐子破摔了。
逞强的结果就是,刚走出房间,她就踩着衣服带子狠狠摔了一跤,把沙利叶笑个半死。
碍于沙利叶看不到,便只能去楼下叫了个店员帮忙。
“先套进去,再把这片裙子绕到这里系好——”
夜蜀葵脸红。
“噗,您慢点,有点痒......”
年轻的男性店员也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但这里一定要拉紧一些,不然容易掉下来的。”
“好......”
胸口被轻轻压住,陌生人的手在前后来回逡巡,夜蜀葵觉得浑身都不太对劲。
她很不喜欢被别人碰到。
以前落在夜蜀葵、或者说是不夜露身上的,要么是虚假的爱抚,要么是疯魔的虐打和欺凌。久而久之,她便下意识的厌恶他人的触碰。
虽然知道店员没有别的意思,但心中不免有些膈应。
强忍着尴尬,夜蜀葵突然想起了梦魔。
唇上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舌尖似乎也尝到一丝甜蜜的薄荷香气。
又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啊。
要是换成梦魔,她还会不会感觉难受呢?
答案、也许从之前他救下坠落的自己开始......就是既定的吧。
兵荒马乱后,店员终于帮夜蜀葵穿戴完毕。
“谢谢,麻烦您啦!”
“不客气,节日快乐噢!”
夜蜀葵这才松口气。
沙利叶叫她。
“老大在街口等我们,快点过去吧!”
四处人声鼎沸,人山人海。
“我的天,人真的太多了吧——”
被挤得东倒西歪,夜蜀葵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下脚。
放眼望过去尽是人头,淹没其中的同时,连方向都迷糊不清。
“只是现在而已,等下就会分层啦,先忍忍!”
沙利叶像只嗅觉灵敏的泥鳅,逮着时机和空隙便钻进去。
“小姐,跟上!”
“分层是、啊啊啊你慢点——!”
另一边,见两人久久不至,梦魔也有点担心起来。
今年的河灯节人更多了。
要是找不到的话,不然就等分层之后再汇合?
正想着要不要发动能力连接沙利叶的精神,只见前方人群中微微扯开个小口,一个人影迈步而出。
是沙利叶。
他一身青底金纹飞鱼服,显得利落英气。许是标配的邪气笑容的影响,手上折扇不显文雅,反而让他带上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金发用同色发带梳起,荡开弧度。沙利叶稳步落定,绿眸弯弯。
“哎呀,终于出来了。”
梦魔看他身后。
“夜蜀葵呢?”
沙利叶这才注意到丢了人,嘴角扯动。
“哎呀......”
小姐不是在他身后来着的吗?
顾不得责备,梦魔正要出发找人,耳朵里却钻进一个熟悉的声音。
“沙、沙利叶——!”
“你跑哪儿去啦——!”
声音微弱,却足够清晰。
看样子,夜蜀葵没有落后太远,应该就在很近的地方。
在哪里呢?
梦魔努力在人群中寻找着。
此时,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啊,终于分层了!”
“今年人太多啦,确实该早点分层!”
“我们买的是二层票对吧?”
“五层!等下五层见啊!”
下一个瞬间,无数人影开始上浮、往半空飞去。
他们之中,有一些停在了所谓的“二层”、即离地三四米高的位置,有些又继续升高,一直到某棵巨树旁才终于不动了。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出现排排座位,面前也展开了一条水流般的光圈。
人们笑闹着找到自己的位置,再用手指触碰光圈,点出一个个投影画面。
沙利叶眯着眼睛打量周围,道:
“老大,要我说咱们也可以买五层的票嘛。”
“反正有放大和突出功能,订餐什么的也方便,不影响看的。”
每年河灯节的观赏票都十分难抢,上层票都是一票难求,更别提视野最好、距离最近的一层票了。
难以想象梦魔到底花了多少工夫才买到。
虽然知道他想对夜蜀葵好,但这好的真是有点过分了啊!
沙利叶撇嘴。
梦魔没说话,只是盯着一个方向。
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个人。
无数混乱的话语和颜色中,唯有女孩遗世独立,就那样安静的站着。
人们如气球般飞起,她的身姿也没了遮掩,逐渐变得清楚。
最早只是在衣商推荐下选了一条新款,梦魔本来没有想象过什么,但如今,他却仿若惊梦,下意识的屏息。
原来穿在她身上,会是这样的......
夜蜀葵一身粉白色的曳地襦裙,裙子剪裁精细,褶皱细腻,柔美的花朵刺绣栩栩如生,裙摆摇曳,开出一地飘逸。
发间步摇轻响,环佩叮咚,让人儿更显灵动可爱。
她不是天上的仙女,而是人间的公主。
许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夜蜀葵正仰头看着周围、感到有趣似的笑着。本就清澈的眼睛里装满好奇,流露出不谙世事般的天真。
注意到有人看她,夜蜀葵看向这边,同样微微愣住。
“梦魔......?”
换了身衣服又是别样的风格,让她险些以为认错了人。
今日人多,梦魔还是戴上了单边眼镜,眼镜链上的七芒星不知何时换成了一颗滴状黑宝石,和古典服饰上的水墨花纹遥相呼应。
白色直领大襟衫勾勒上身线条,外搭的褙子像是被云雾染过,乍一看淡泊素净,不近世俗,衣摆处却绘有繁复的浪花与星宿。梦魔立于这海天之上,不动声色间,暗藏尊贵与气势。
他深海般的眼睛里,金星隐动,藏着某种既似温柔、又似克制般的情绪。
置身节日气氛,夜蜀葵本就有种穿越的错觉。
如今,还真以为见到了百年前的他。
……真神奇啊。
夜蜀葵不禁有些恍惚。
在遥远的时光前,在早已逝去的盛世中,她和他也依旧可以相遇吗?
不,不对。
这不是偶遇,而是注定发生、正在发生的故事。
证据就是,梦魔没有融入离去的人群,没有成为擦肩而过的过客,只是站在那里,专注无比的凝视着自己。
缘分已经结下,绝不会失散。
夜蜀葵微微抿唇,回以对视。
两人就这样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谁都没有主动出声,只是沉浸在了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奇妙氛围里。
“这两件衣服是成套的,设计来源是人界流传过来的一本古风小说!”
梦魔突然想起衣商的介绍。
如果自己真的是表面谦和、实则暗藏野心的王爷,也许依旧会注意到这位纯洁的小郡主,并喜爱上她吧。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小郡主......又是如何做想的呢?
“小姐!老大!”
沙利叶叫他们。
“快过来吧!表演要开始啦!”
游行表演后,各种体验活动开放,各式小店也在所在层内开始了营业。
除了一些本就会飞的摩耳甫斯,人们可以通过道具、或是设置于道路中的移动魔法前往各楼层游玩。
“哇哇哇!是漂浮相机!这个我以前玩过,好怀念!”
“你喜欢就买。”
“好诶!今天就拿它多拍些纪念照片吧!”
“我和老大都没拍过啊,这是怎么玩的?”
夜蜀葵笑着给沙利叶说明。
“教你!你看啊,按这个——”
梦魔在一边看着,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不是没来过河灯节,但因为是偷溜出来的,只能一个人悄悄的看、悄悄的玩,谈不上什么高兴。
但同样的事情,只是多了特定的人一起,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梦魔真的很喜欢夜蜀葵这么高兴的样子。
他希望她能一直这样高兴。
--------------------------------------------------------------------
临近夜晚,所有的店铺都开始贩卖烟火和河灯。
烟火位置不固定,河灯则只有两处可以放。一个是街口的流沙河,一个是最上层的天上银河。
届时,一天一地,头顶与脚下都将布满华丽的光点。
“好纠结哦,河灯种类太多了,真难选。”
愿望不能许的太多,否则很难轻易实现。因此,客人们大多都是人手一个河灯,不会多买,但这却苦了选择困难症的夜蜀葵。
梦魔和沙利叶不在乎河灯外形,手里的都是最普通的莲花灯。
“要我说,还是刚才那家的鸟灯最好看!”
“是啦,可是这个水晶球的也很......”
夜蜀葵陷入纠结。
她已经拉着梦魔和沙利叶来来回回、上上下下跑了好多店。
不行,快决定吧,不能再辛苦他俩了。
夜蜀葵当机立断道:
“我回三层那家驱邪用品店买,你们去一层等我吧。”
“我马上回来!”
在天上银河放灯的人极多,不喜吵闹的三人一早便约好要去流沙河那边。
梦魔和沙利叶点头,目送夜蜀葵跑开。
见人走了,沙利叶拿手肘去戳戳梦魔。
“老大,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你要不要求婚?”
梦魔一震,罕见的舌头打结。
“什、什么?”
求婚?
谁?
他吗?
对夜蜀葵吗!?
自觉自己的字典里从来不会出现的词语,竟被沙利叶直白的翻了出来。
沙利叶贼兮兮的笑。
“当然啊,你不是已经亲了人家吗?这可是村里的传统啊。”
梦魔一族虽然感情淡薄,但毕竟要繁育后代,保证传承,肯定是需要男女结婚的。
大部分情况下虽有长辈指婚,但如果彼此熟悉或相互愿意,也没有问题。
好像......的确是这样。
小时候的梦魔曾见到过几次。
族人们会在公开婚约的场合下亲吻。
这是一种亲密关系的体现,更是宣誓结合的信号。
要是碰了人却不负责,轻者禁闭杖责、重者催眠洗脑,不论意愿、不论手段,结果都会是被绑着去和对方成亲。
所以,梦魔一族的人绝对不会轻易做出让人误会的举动。
就算不带感情,也不会做。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承诺,更是一种责任。
如今,虽然梦魔村已经毁灭,但身为族内一份子,梦魔无法不顾忌这个传统。
他对爱情和婚姻之类的大事本就懵懂,也没有别的参考或者可以询问的人。
见梦魔神色犹疑,沙利叶试探道:
“老大,你该不会不喜欢小姐吧?”
就算没到爱的死去活来的地步,但老大亲都亲了,怎么说看国王小姐也是顺眼的吧!?
梦魔摇头。
他自然不讨厌。
“我是......喜欢她的。”
虽然有些陌生,也不确定是否准确,但作为梦之力之主,对这份心情,他只能用喜欢来概括。
毕竟是见证过无数梦境、无数悲欢离合的梦魔。他们不是不懂感情,但只是了解,并不能感同身受。
没有人能坚强到可以包容所有情绪,可以强大到接纳所有的意识。
脑容量是有限的。
处理能力是有限度的。
就像夜蜀葵之前尝试过的那样,被他人的意识影响,是极其痛苦的。因为这代表要认知对方,将对方的东西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梦中的场景和声音。
潜意识的本我表达。
强烈的心声和记忆。
必然会使人产生动摇,甚至混乱到迷失自我。
对梦魔这种特殊的群体来说,更是如此。
所以,不能轻易陷入,不能失去冷静。
所以,他们习惯性的将自己隔离在外,只做旁观。
久而久之,恶性循环,那种心情到底是何滋味,早已无人可知。
即使他们希望像七芒星缺失的那角一样,能够完美掌控情绪,多年来,也无人做到。
但,梦魔不能再假装无事了。
也许从很早以前开始,也许从那个吻开始,他就已经没办法再控制自己了。
心脏起起落落,兴奋又不安,悸动又沉闷。
沙利叶兴奋搓手。
“那还不赶紧——”
梦魔干脆的否定。
“不行,她不是我们一族之人,不必遵循我们的习惯。如果她不愿,或者不想的话,我绝不会逼她。”
如果夜蜀葵没有这个心,只当他是同伴,他会为自己冒犯的行为补偿她。
但假如只有一点点、一点点......
假如她不只把自己当成搭档,而是对“梦魔”这个人有一点点喜欢的话......
“那位小郡主,最后选择了王爷吗?”
衣商只是神秘莫测的摇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