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注,天地间一片朦胧。林安顺着林元正手指的方向望去,一辆溅满泥浆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院落正中,看得出这一路它经历了怎样的颠簸与风霜。车身上的泥浆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林安猛地回过神,神色瞬间凝重,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他慌忙伸出手撑住地面,溅起一片泥浆。顾不上擦拭,踉跄着凑近林元正耳旁,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家主,车厢里是裴统帅。返程途中,他毫无征兆地染了病,高热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还说着胡话。沿途我们寻遍郎中,尝试各种方法,病情却丝毫没有起色。我们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就盼着能让家主为他诊治。”
林元正听闻,也不免有些惊惶,眉头紧紧皱起,忧虑之色浮上脸庞。他站在原地,手中的油纸伞被狂风吹得呼呼作响。沉思片刻后,他抬脚大步迈向马车,衣袂在风雨中猎猎飘动,说道:“林安,立刻让小厮关上大门,严令所有人不许泄露此事。再有,你速派人去别院告知孙神医,我先诊断下裴统帅是何病症,随后将他安置到别院,方便诊治。”
话音刚落,林元正收起油纸伞,利落地跨上马车。他小心地掀开沾满泥浆的车帘,一股刺鼻的药味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
车厢里光线昏暗,唯有丝丝细雨透进来。借着这朦胧的自然光,林元正看到裴仁基满脸潮红,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气息微弱,眉头因痛苦紧紧皱起。
林元正心急如焚,撩起衣摆,迅速钻进车厢。狭小的车厢内弥漫着驳杂的药味,混合着潮湿的气息,让人几近窒息。他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指尖轻搭在裴仁基的手腕部。指腹刚一触及,便感受到脉搏快速跳动,频率远超常人,且跳动时力量强弱不均。仔细分辨,脉搏浮于浅层,轻取即得,尽显浮数之象。
林元正瞳孔骤缩,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内心的震惊。稍作镇定后,将指尖搭在裴仁基另一只手腕的寸关尺处,屏气敛息,重新感受脉象的细微变化。
良久,林元正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不少。还好送来得及时,病症尚处发作期,虽看着严重,只要及时治疗,仍有痊愈的希望。
林元正俯下身,双手轻柔地将裘被拉过,仔细掖好裴仁基身侧的被角,才转身利落跳下马车。他神色凝重,看向仍在车旁等候的林安,问道:“林安,你们这次返程,是不是入过深山丛林或是路过其中?”
林安见状,立刻举着油纸伞快步上前,侧身靠近,将伞稳稳地罩在林元正头顶,遮住飘落的雨滴。
听到林元正的问话,他微微一愣,回忆道:“家主,此次返程,我们为保安全,一直乔装改扮,日伏夜行。至于说途径深山丛林,的确路过两处。在其中一处,裴统帅感觉在马车里闷得慌,便下了车,活络了下筋骨,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林元正微微颔首,目光紧锁马车,沉思片刻后说道:“深山丛林多瘴气,裴统帅贸然下车,极有可能感染瘴疟。你仔细回想,周围有无雾气弥漫?地面是否潮湿泥泞?还有,随行之人里,除了裴统帅,有没有其他人出现不适症状?”
林安眉头紧蹙,努力回忆当时的场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说道:“家主,那处丛林里雾气确实很大,地面也是湿滑难行。除裴统帅外,同行的护卫、车夫都精神如常,没有出现不适症状。”
“家主,瘴疟究竟是什么病症?裴统帅他……” 林安声音发颤,眼中有些担忧,继续补充道,“裴统帅一路上心绪不宁。出发前,他就生过一场大病,元气还未恢复,因此才把统帅之位交给单统帅,想着来上洛郡寻个清静地,安享晚年。没想到,竟又遭此变故……”
“瘴疟便是疟病,别忧心了,好在你们赶回来得及时,裴统帅这病尚未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先让人将裴统帅安置到别院去吧。”
林元正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林安的肩膀,神色舒缓,温声劝慰,“你浑身都湿透了,先去好好清洗一下,换身干爽衣服。我已经吩咐厨舍准备热乎吃食,你去去寒气,好好歇一歇。”
林安身子微微一颤,这才发觉浑身早已湿透,寒意正从脚底往上蹿。他连忙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多谢家主,可是刘师那边……”
林安话还未说完,林元正便摆了摆手,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先别管这些,你浑身湿透,要是染上风寒可就麻烦了。赶紧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好好歇一歇。刘师那边的事,即便再急,山高水远,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等你恢复精神,咱们再从长计议。”
看着奴仆上前,将车厢里的裴仁基小心翼翼地抬往别院方向,林安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不安。他太了解林元正了,若自己再推脱,不仅会辜负家主的好意,还可能惹家主不高兴,耽误了事情。
想到这儿,林安也不再犹豫,拱手行礼道:“家主,我这就去。” 说着,将手中的油纸伞塞到林元正手里。
林安转身迈出几步,又猛地折返,目光焦急:“家主,这雨愈发张狂了。三天前路过邻郡,我就听说那边已被暴雨困了好几天,街巷积水严重。你千万莫要外出,要是淋湿染了风寒,落下病根,林安万死难辞其咎。”
林元正抬手抹了把脸上飞溅的雨水,嘴角微微一扯,苦笑着点头道:“我心里有数,不会贸然外出的,你快去吧。” 细密雨丝交织成巨大的幕布,林安的身影逐渐模糊,脚步声被磅礴的雨声吞没。
林元正双手背在身后,伫立在门房屋檐下。雨水顺着瓦檐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
墙外不时传来百姓激动的欢呼声,孩子们欢快的笑声更是不绝于耳,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及时雨带来的喜悦之中。
可一想到林安方才的话,林元正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头。他心中默默盘算,三天前邻郡就已连遭暴雨侵袭,洪涝之灾恐怕难以避免。如今上洛郡这暴雨还未成灾,或许还可以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