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漆城,连空气里,都是浓浓的血腥气息,病痛气息。我们先住进了临近县衙的一处客栈,客栈的人稀稀落落,十分冷清。
店里的人员都半遮面罩,我们也以面纱缚面,直到吃饭时,才解了面纱,而店里跑堂的,上菜的,倒茶的,都远远地避开了。
饭菜的品种也很少,每人一碗烩面,上面浇了浓酱,有两片薄薄的火腿片儿,再无别物。云春只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说道:“太难以下咽了,听说这是漆城最有名的客栈,想不到饭菜如此难吃,心则姑姑还告诉我,漆城自古便是繁华之地呢。”
仍是男一桌,女一桌,黑羽卫的人,火速地吃完了饭。云春碗里的面,倒是越来越多,芳夏劝道:“云春姐,听说这已客栈里,最好的食物了,咱们明天起,便要开始做事了,可不能饿肚子啊。”
云春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我就不信,偌大的城市,就找不到一家好的馆子,我看是那肖灵太小家子气,舍不得花银子而已。圣上是叫他来照顾我们的,也一定发够了钱的,他定是想要中饱私囊。”云春越说越生气,干脆扔了筷子,去外面找肖灵理论了。芳夏拽也拽不住。
我真是想不到,云春不过是一个医女而已,怎么就有一副公主般的作派,盛气凌人?芳夏看了看我,笑道:“云春姐就是这么火爆的性子,但她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与芳夏吃了烩面,便走到外面找云春,她居然还缠着肖灵。但肖灵愣是不理会她,只说自己只管送我们来漆城,并不管财,朝廷有令,凡是吃喝用度,一律由漆城的县衙负责,肖灵也是先垫付着的。
云春不相信,硬是说肖灵没有担当,忍心看我们饿肚子。肖灵被吵得无法,冷不防抽出腰间的剑来,云春被吓到了,哭哭啼啼起来,说道:“好你个肖灵,居然想要杀了我,你真厉害啊!你看你杀得我不?我的师傅是圣上身边的红人,你算什么东西?”
芳夏连忙向肖灵求情,其实肖灵也只是吓唬云春而已。肖灵面无表情地说道:“三位医女,这几日我们暂时住客栈,等朝廷新任的县令上任,但是如今这个情形,只怕一时也无人过来。我们也不必理会别的事,你们且快些试出方子,过两日我们便找这县衙里的人,分发到各户,等瘟疫过了,便回京城复命。”
肖灵倒是说得很是容易。云春冷不丁地回复道:“你不好好地待我,我写不出方子来,你们也休想回去!”一边说,云春一边躲在芳夏身后。
肖灵也没有理会,转身就走了。云春自己气得不行,芳夏又说道:“姐姐,夜还早着呢,咱们也研究一下药方吧。”
云春胸有成竹,说道:“有什么要紧的?灵秋不是给了咱们方子吗?我已然困乏得很了,要早些入睡,你若是想研究方子,明天开始好不好,睡足了觉,才有精神啊。”
云春一边说,一边拉着芳夏去歇息了。我一个人,找了店老板了解情形,店老板听说我们是京城来治瘟疫的,很是激动,说道:“朝廷可是派人来了,这两年,漆城的人啊,都死了大半了。本来漆城是边境上,最繁华的城市,如今却处处哀鸿遍野,了无生机。我在这地方做生意十几载了,这两年亏损得厉害,本想抽身离开,可我的妻子是本地人,离不得故土啊。”
我又问店老板那些感染瘟疫的人,都有什么症状,店老板说先前他这店里,有七个伙计,如今死了大半,只剩三个了。不瞒您说,有一个伙计叫老三,早上也没有来,听说是染了病,恐怕也来不了了啊。“
店老板一行说,一行叹气,又为我倒了一盏茶,这茶有一股子陈味儿,店老板说道:“哪里还有好茶,如今不准咱们这里的人出城,硬生生地,要熬死这一城人啊!”
我感到很是痛心,也不知这两年来,漆城的百姓,是如何度过的。我心情沉重,来到院子里,见肖灵正望着夜空,若有所思。我从他面前经过,他叫住了我,我倒有些诧异,他说道:“月小姐,我刚才也去街上走了一遭,情形实在严重,我身上的钱袋子,也被小偷顺走了。”
他这样一说,我却觉得不可置信,堂堂一个黑羽卫,居然被人顺走了钱袋子?除非他是故意的,想到这里,我微微一笑,肖灵说道:“那小偷,不过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只才十三四岁的样子,偷了钱袋,因跑得太快,还跌了一跤,我不敢去扶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原来肖灵是个外冷内热之人,不过,如此混乱,伤痕累累的城市,就如垂死挣扎一般,我们真的救得了吗?
肖灵对我说道:“我相信月小姐的医术,月小姐也请放心,我必尽力护你的周全。这次出行前,谢大人找过我,请我好好照顾月小姐。我能进黑羽卫,多亏了谢大人,你是谢大人在意的人,也便是我要护的人。”
我更为惊讶了,是谢良安!他虽然与我渐行渐远,甚至主动与我划清距离,直到我离开京城,他也没有来送我,没有只言片语。但是想不到,即使离京千里,他也会替我安排!我的心里,顿时涌起了感激之情。
我上楼歇息,云春和芳夏倒是也拿出了灵秋给的方子,正在灯下讨论着。我走了过去,芳夏笑道:“墨渊姐,你也来看看,这方子可有不妥之处。这是灵秋根据你的那张方子,又改进了一些。听说漆城的病人,高热得更厉害,有的烧两三日,便直接昏死了。还有咯血的,似是肺部出了问题。”
云春摆弄着自己的纤纤玉指,说道:“她看什么呀,她可是京城第一神医呢,咱们的东西,她就不必看了。咱们明儿自己煎了药,让县衙里的人送去给病人服用,试试效果。”
我不知道,为何云春对我是这种态度,我瞟了一眼她们的方子,虽然也无不妥之处,但没有真正见过病人,就开了方子,若不是神仙,谁敢说是万无一失的呢?我说道:“还是先睡下吧,明儿一早,咱们便要到县衙去。”
云春嘀咕道:“怪不得灵秋说,你就是投机取巧的,听说你好像有一个厉害的姨娘哦,你的方子,也是她给你的吧?现在到了这里,只怕也用不上了。你呀,明儿替我们打打下手,就跟着我们混吧。到时候荣归京城,赏赐也会有你的一份儿。”
我笑了笑,云春虽然为人霸道,但她说话行事,也不是十分可厌,一个霸道的人,只要不是十分聪明,便还是可以让人原谅和包容的。
云春见我不理会她,又不服气了,喊道:“月墨渊,你为啥不吭声,是被我说中了吧!你就是啥也不会,明明心则姑姑,才是京城第一神医,你不过是沽名钓誉而已!”
我取来了两块柑桔糖,放到她们面前,说道:“夜深寒重,吃块糖润润喉咙吧。”
美食的诱惑,没人抵挡得住,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云春的高傲,一点儿也禁不起考验,她瞬间就融化了,笑意在灯光里化开,乐不可支地拿起一块糖,嘴里却评价道:“这糖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在宫里吃过更好的呢。”
没办法,从长公主府出来的,哪怕是一只猫,一只狗,也自觉高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