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妇内心最终敲定主意算好账,面带犹豫地举起一根手指。
有了岭安村的前车之鉴,姚名成和吴东两人这次都学聪明了,没有胡乱出言猜测。
看着农妇此番表示,熟知农村物价的明安淡然笑道:“一两银子可以,劳烦几位了,最好现在就把他们请过来。”
一两银子!即便农妇内心早已对几人的阔绰程度有所了解。
在亲眼见识到自己原本想好的一百文钱,被几人主动抬到一千文钱的价格,她仍然抑制不住内心激动地睁大双眼。
足足愣了好大一会儿,反应过来的农妇才强掩着脸上喜色,接过明安手里银子。
“好!我现在就去叫她们过来帮忙,不过她们家里汉子现在应该都在田里忙着插秧,等饭差不多做好了才能得空过来。”
尽管二人口中的此他非彼她,明安他们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
在妇人转过身去,满脸兴奋地迈着小碎步走出屋门以后,明安几人也跟床上老叟告辞,走到屋外。
路上阳光正好,暖洋洋撒在几人头顶,倘若没有当下如此多烦心事困扰几人。
那这般春日暖阳下的闲心散步,便更好不过了,只可惜……事不遂人愿,明安内心担忧也从未抛开过。
“王添水,薛柠,山算子,无皮鬼,当初与薛柠调换身份的人……
还有当初将那无皮鬼镇压在井底的僧人,知晓无皮鬼身份存在的哑鬼,唉……区区一个王添水的线索……”
就算明安没有说出后句怀疑,在场三人照样能受他的唉声叹气影响,心生感慨。
是啊!至今已有百年时光的前尘往事,光是目前出现的诸多疑点,秘辛,就足够让几人感到头痛。
更何况井底那只无皮女鬼,井外那只哑鬼,二者皆有神志不清,记忆错乱的情况。
且不论几人能否从她们嘴里得到事情的完整真相,单凭神志不清这四个字,最先摆在几人面前的问题就已换了重点。
抛开“完整”二字不谈,几人凭什么敢保证,从二鬼口中得到的“线索”绝对准确?
井底那只无皮女鬼说她是薛柠,井外那只哑鬼也说无皮鬼是薛柠,可吴东在幻境当中走的那一遭……
他又说当年真正被送去做祭品的人,并非薛柠,而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女孩。
以山算子向几人讲述的初遇回忆为基础,薛柠和他认识之时,至少也是个二八年华的及笄女子。
怎么可能会是那个身高不足五尺,十三四岁时就已死在昏礼上的小女孩?
所谓鬼造幻境,指的当然是她向人展示自己死前经历,从而达到某种宣泄内心愤怒,报复,恐吓他人的目的。
正常鬼哪来那么多闲工夫,从自己刚出生开始回忆给人看,请他玩角色扮演。
“两副皮囊,两只鬼,一只和昏礼有关,一只和溪鬼献祭有关。姚名成,你在那幻境中看到的东西,和他一样吗?”
考虑到井底女鬼之疯癫程度,戬阳不愿错过自己内心想到的任意一处疑点。
希望借此找出新的线索,或是推翻掉什么旧的,错误的线索,再回过头来找到新的,准确的线索。
“我进那幻境,看到吴东说的身材娇小,豆蔻年华的少女在厅堂和鬼拜堂。
再就是洞房之前,那鬼新郎显露出真正面目,浑身上下布满伤痕的骇人模样,扑向床上少女,少女很害怕,尖叫不停。
但无论我在内心如何呼唤古原草出来,它都听不到我的声音。
因此我只好靠自己吟诵诗文,想要拦住恶鬼,然后就清醒过来了,吴东说的什么村民村长,薛家人我都不知道。”
戬阳随即扭头看向吴东,用眼神询问他在幻境中是否看到这些。
因为以自己和明安所具备的清明道心,完全等不到什么狗屁洞房,早在前面拜堂之时,二人就已清醒破开幻境。
“嗯,我最开始看到的也是这些,但我阻止不了那只鬼扑到床上。
在那只鬼扑倒床上少女以后,可能是少女的尖叫和害怕惹它不悦,它表现得很生气,哇哇乱叫半天,好像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只觉得头突然变很痛,眼睛看东西也变得很模糊,看不清。
再清醒过来,就是出现在薛家外面,竹林村村长他们一大群人正要去薛家,逼他们把薛柠交出来。
不过,我一开始在薛宅里面的时候,不管是那鬼新郎,还是那少女,他们都看不见我,我也碰不到那里面的桌椅板凳之类的东西。
就连脚踩在地上……都感觉踩不稳,随时可能会从地上摔下去的那种虚浮感觉……”
吴东说到这,声音越来越小的同时,两只眼睛上方眉毛也不自觉皱作一团,显然是回想起来心有余悸的表现。
当时在幻境中对此还没多大感觉的他,大概是注意力全被眼前惊悚景象给吸引走了的缘故。
亦或是被吓到腿软的他,没意识到脚步虚浮,和地面虚浮间的天壤之别。
“但到了竹林村里,我接触到的人和物都特别真实,无论是被人带到薛宅里面去,还是脚踩在地上,太阳照到……”
“太阳?你说你在幻境里面见到了太阳?那无皮鬼制造的幻境里,怎么会有太阳?”
本是吴东随口说出的比较之辞,却瞬间引起戬阳和明安两人的惊叹,姚名成在旁仍感到不明所以。
见两人不知道其中关键,戬阳随即开口解释道:“阴魂本就属阴,阴阳两道相生相克,厉鬼作为阴魂中怨气较重的存在,阴气尤重。
太阳是什么?整座浩瀚天地间,阳气最重的东西,没有之一。
寻常厉鬼见了太阳都要魂飞魄散,即便是厉害点的厉鬼,那也会惧怕太阳的存在,对太阳心存忌惮。
在那无皮女鬼制造的幻境中,她怎么可能会让一个自己无比惧怕的东西出现?
这是其一,还有第二个问题。村民们祭祀那溪鬼,难不成也是在白天祭祀的?你确定你亲眼见到了那溪鬼出现?”
于脑海中仔细回忆片刻,吴东无比肯定点头道:“见到了,它就是在大白天出现的。”
话音落下,戬阳和明安两人脸上疑惑表情更重,彼此对视一眼,皆是在对方眼里看到数不清的沉思。
“纵使大灾之年,天地间阴阳秩序混乱,那也绝无可能在大白天有厉鬼出现,还敢堂而皇之地害人性命,为祸一方,何况氺溪边……”
明安念及吴东不知此事,便未提及那位大人的存在。
此等秘辛,四处张扬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可不像戬阳,有那般天赋和胆气支撑其不惧世间任何仙凡道。
话已至此,若非吴东一时无心,提到他在幻境中见到了太阳,而且那氺溪溪鬼,还是在大太阳底下出来祸害人的。
明安和戬阳两人内心皆是默认,吴东在幻境中要么处于封闭空间内,要么处于黑夜。
能见到月亮光都算那厉鬼有本事。
通常来说,厉鬼制造幻境回忆自己死前经历,就算需要些许光亮让人看清东西。
那也会选择灯笼,烛火这样的暗光,不仅可以放大人内心恐惧,而且还贴合它们自己内心的阴暗暴戾。
至于明光?那大太阳照在人身上多舒服,多安心啊!照在鬼心底多别扭,多吓鬼啊!
像这种费力不讨好,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的事情,只要是个正常脑子的鬼,哪怕它死时就死在大白天太阳底下。
而且周围还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遮挡住太阳光亮,它死后制造幻境都会自觉忽略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