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碎梦。
——南柯
后半夜,两位女子已然赶到了镇子,柳未若肉眼可见地显出疲惫神色,道:“你一个孤家寡人,除了枯楼再无其他地方可去,今夜便宿在楼内,明天再上山去见袁让。”
宫丽大概多了些近乡情怯的因素,低头不作言,柳未若忽然神秘道:“枯楼只怕你是回不去了,你看,已经有人来迎接我们了。”
宫丽急抬头去看,就见到远处有两道身影正缓步而来,走到近前些,发现是两位姑娘,其中一个还是熟人。
白发狠狠皱着眉头,不满道:“真是没有一个省心的,走都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见着了女夫子,宫丽是有些亲切的,展颜一笑,“夫子,特地来接我们吗?”
“接个屁,我是来看看谁这么吃饱了撑的,走都走了,非要回来趟这浑水么?”
宫丽眼神幽怨,轻声道:“夫子,人是谁杀的,你我心知肚明,我此次回归,是有两愿,希望你能为我解除第一个疑惑。”
白发眼光转向柳未若,抬抬下巴,道:“判官司对你是清楚的,问她不就好了,何苦回来问我。”
宫丽更加幽怨地看向柳未若,柳未若冷哼道:“她对我都保密着呢,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推心置腹,对我还隐瞒,也别想从我嘴里问出一点东西。”
另一旁的南柯站着不动,大眼提溜转地看热闹,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下子凑齐了,正好一台好戏。本来抵达学塾,都准备睡下了,白发忽然要出门,怕她暗中加害小来,便生拉硬扯地把南柯姑娘拽了来,对此南柯是颇多怨气的,你大半夜害怕走夜路就直说,编排那么些子理由污蔑南柯姑娘有意思吗!
白发道:“我打听了下,楼南押监候审,袁让这几天就要走,大概这几天就会对楼南升堂定罪,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大过年的杀人也不是稀奇事,至于他楼南究竟是何来历,宫丽,留着明天问吧,去牢里问,听楼南亲口回答你。”
宫丽的心忽然在瞬间漏跳了一拍,此次回来镇子,只为见白发与楼南,见到白发会生出一些亲切感,那么见到楼南呢?
她忽然不敢去见他。
因为他就要为她而死了。
白发又道:“今夜住哪里,要去枯楼?”
柳未若脸皮稍厚,笑道:“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城主前来,我们可就客随主便了,这位姑娘瞧着脸生,也是住在学塾里么?”
接触到她问询的目光,南柯微微一笑,自我介绍一句:“我叫南柯,是来迦持院看望住持的,晚上不方便留宿迦持院,便与白发城主勉强挤一挤了。”
南柯这个名字,可不简单,柳未若细细品味道:“南柯一梦,你的名字莫非来自于此?南柯南柯,其实含义很大的,不知姑娘的来历是否也一样大呢?”
“不大不大,跟我姐姐比起来属实是小得不能再小了,若有机会,要介绍柳姑娘给我姐姐认识认识。”
柳未若眼角微翘,淡淡笑了起来,没有问她为何知晓自己的名姓,也不再追问她的真实来历,能在小镇子立足,且与白发城主共眠一室,来历大概不会小的,转头再看白发,问询道:“城主,学塾可有其他房间给我两个对付一宿?”
白发再瞪一眼不识趣的宫丽,掉头就走,柳未若笑了起来,拍拍宫丽肩头,“走啦,学塾房间多得是,咱们不去那阴森森的枯楼了。”
宫丽心情低落,默不作声,跟上柳未若前往学塾。
——
同是深夜月明,边塞西疆,破败的荒城门口,曾经的战友故交,相视无言,各自百般心思。
手举石碑有些累了,阙晚空举重若轻,将之放回地上,此时现身的狄鹰,褪去曾经的玩世不恭,一袭紫衣,颇显高贵,阙晚空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疑惑神情,按理说狄鹰此刻无论身在沙齿国或是绿洲,都完全合情合理,唯独出现于荒城,是极不合理的。
狄鹰不开口,他就绝不开口,狄鹰若想动手,他一定会先于狄鹰出刀。
狄鹰缓缓转过身,面对他,展颜一笑,“铁兄弟,好久不见了。”
曾经不遗余力的斩魔,是阙晚空对狄鹰有所改观的重要转折点,如今在如此巧妙且微妙的时间点现身荒城,浓重疑云又不得不再度爬上阙晚空心头。
莫非,他的最终对手竟会是狄鹰么?
他的沉默落在狄鹰眼中可就平添了许多意味了,为免这位好兄弟误会,赶紧指着石碑问询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远在沙齿国都感知到了此地有了些不同寻常的波动,似魔息,又不是那么地像,遂前来一看,铁兄一定也是为此而来。”
这个理由算是没有漏洞了,阙晚空点头,报以笑意,“不错,我向来关注此城,本来都启程离开西凉了,却又总隐隐感觉不安,昨夜就到达此地,除了这块石碑,尚无其他发现。”
狄鹰走近石碑,露出同样的疑惑,“这碑还是在老地方?”
“不错,可是一块简单平凡的石碑,又能镇压得住什么?”
狄鹰摸摸大光头,道:“那就只能有一种解释了,这是一场恶作剧,一场用心险恶且针对于那夜共同斩魔的同志们的某种警告。”
阙晚空瞥一眼石碑,毫不在乎,“只敢躲在暗地里动动手脚,就凭这样的人,也有资格威胁咱们?”
狄鹰对他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赏,话却多了些回旋的余地,“其实呢敌人在暗,你我在明,这是很被动的事情,瀚海经历了轮回事件之后,就更加地扑朔迷离了,许多你我都不曾注意的隐秘人物与势力悄然进驻,目标或许不是咱们,但很有可能会将咱们视作不得不铲除的敌手。近些时日我隐居沙齿国,看到了许多那位城主搜罗而来的情报,其中有些名字是我很重视的,铁兄,有一个人你不得不防。”
“是谁?”
狄鹰沉声道:“地佛!”
——
西疆荒城不知何时早已潜藏起了阴谋,如黑水在平面下涌动,汹涌澎湃却不为人知,而在遥远的东海小镇,好似一切事端都在这个元宵时节消弭殆尽,寂寥的街道只有四女结伴而行,走去那学墅。
来到学墅,粗略来看占地不小,除却那间十分宽敞的教室,院子周遭还有两三间屋舍,角落的那间屋子亮着微弱的烛光。
白发简单布置一番,喊小来在其余两间屋子烧起火盆,被褥什么的实在很简陋,凑合对付一宿就罢了,虽是女子,倒不惯着她们几个。
小来单独住一间,柳未若与宫丽合住一间,南柯姑娘百般不情愿地与白发挤一挤,倒不是非得自己住一间才行,实在是看着白发投来的视线就脊背发凉,这位比较出名的白发城主是有凶名在外的,前些年西凉下辖的几座城联合叛乱,打到了白发城跟下,这位女城主愣是带着人将叛军打得七零八落,摇摇欲坠地往北边逃窜,遇上了军都精兵,还没过一个月就彻底被平叛。
此役之中,白发城居功至伟,由此白发城主的威名便在天底下流传开来,坐镇时间城的南柯姑娘是不得不听过这位的大名的。
加之一秀的此番事件,梁子就算是结下咯。
不过南柯姑娘脸皮厚,睡一块就睡一块呗,还能怎么着,半夜偷摸给我揍一顿?
白发的被褥倒是崭新的,有淡淡的香味,南柯简单泡个脚,就要往床上钻,瞧见白发伏案写作,好奇地来看,眼见书中正写道:“痴情的男子遭了五花大绑,被推着出了监牢,要去往那乱葬岗砍一回头,女子虽有万般不舍,却只得眼含热泪,目送他的离去”……
南柯啧啧称奇:“城主带兵是把好手,写起小说来也文采飞扬啊。”
“闲来无事罢了,世事无常,总有许多我们无法捉摸之事,可在书中,你想怎样就怎样,岂不快乐。”
南柯点点头,又纳闷道:“我看你这故事线纷乱模糊,好像不太寻常啊。”
白发侧目道:“你能看得到故事线?”
南柯鄙夷道:“你莫非忘记了我的出身?你看你这小说,被砍头的男子并未真的死去,已然活着的女子却又早就死了,有破局者挣扎着想要寻觅真相,却又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好似在左右你的笔势。嘶,我看你这小说写的有些模棱两可,好像单单只是给某一个或是某一群人看的而已。”
白发笑道:“真的是小瞧你了,只看区区文字竟能掌握住如此内涵。”
南柯撇撇嘴,不搭话茬,白发心有好奇,问询道:“依你看,下一步我该如何落笔?”
南柯瞪着她,想了想,狐疑道:“你认真的?我可不会写小说,怎么给你指点?”
“又不用你动笔,只需说出你心中所想,我将之付诸笔端即可。”
南柯连连摇头,一蹦窜上了床,道:“你这小说有点东西的,我虽然看不清来回脉络,但牵扯到的人事物定然非同小可,你别想拉我下水。”
呵,看不出来,还是有点小心思的。白发思虑一秀之事,问她道:“你要何时启程?”
说到此事,南柯就有不小的郁闷了,撇嘴道:“那还不是要看山顶的住持和一秀怎么想,人家想要何时走,那就何时走,我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小小胳膊还能扭过人家大腿?”
“挺有觉悟。”
南柯一头躺倒,扯了扯贴身亵衣,有点紧,勒得难受,歪头看白发,提醒道:“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故事线虽紧跟着主线在行进,但游走飘忽地已经十分离谱了,这件案子没那么容易结束,当然了,你所需要担心的不是那个破局者会搅动如何风波,而是要提防那只左右局势的幕后大手,风云裹挟之下,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就算你是写书人,也不行。”
白发若有所思。
“哎哎,我不想睡里面,你睡里面。”
白发无所谓道:“我要写到后半夜,你随便睡。”
南柯咕哝着熬夜要变黄脸婆,扯上被子蒙头大睡,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
一夜无事,雄鸡报晓之后,一行人也整装待发,小商城是距离西凉最近的一座小城池,没什么繁华之处,多作西凉物资储备之用,一旦发生战事,此城便是绝对的粮仓,是重中之重的保护对象。
昨日启程回转王朝,一天的脚程赶到了小商城,因着元宵节,便宿在城内,小客栈已十分简陋了,不过吃住倒不显得寒酸,在阙晚空独自前往荒城时,大家伙在客栈内好生团圆了一番,听闻客栈没有汤圆,在空与领衔下,大家一起动手搓汤圆,就连锦衣玉食的钟繇盟主也团了几个丑的不行的小糯米粒。
看着袁让与钟繇紧锣密鼓地收拾着行囊,空与陪着娘亲蹲在窗边手托腮,忧愁道:“爹咋还不回来,都两天过去了,真叫人担心。”
“你爹是刀山血雨闯过来的男子汉,担心他做什么,若是你没有来到这个世上,你娘这个时候大概是与你爹一同闯荡江湖,刀剑拼杀呢。”
空与瞪着眼,语气带了些许怒意,“我碍着你俩神雕侠侣了呗。”
“哪能呢,有了你,才算是神雕侠侣,哈哈哈!”
空与后知后觉,你俩是侠侣,那个雕是咋回事!
“娘!”小姑娘叉着腰跺着脚,给她娘来了一记霸王拳,此时,窗口有道身影缓缓闪现,把弯刀往窗台上放下,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别听你娘瞎说,以后咱俩闯荡江湖,不带着她。”
“爹!”看得出来小姑娘与爹是更加亲密的,一个蹦高跳上窗,阙晚空赶紧揽住她,给抱了起来,“早饭吃了什么,怎么又重了这么多?”
空与给她爹再来一个霸王拳,不满道:“还没吃呢,娘昨天买了许多小吃,准备在路上吃,我挑了许多一看就好吃的,你给尝尝看。”
阙晚空抱着她向马车走,笑意盈盈,“好好,正巧我也饿着肚子,一会拿出来,咱们给全部解决!”
“那哪能行,别这么败家,一点一点吃,广积余粮才能年年有余。”
阙晚空夸赞她学问见涨,来到车边,钟繇凑了过来,问询荒城一事,阙晚空谈及那石碑,却故意省却了偶遇狄鹰一事,钟繇沉吟道:“此事不寻常,可有眉目?”
“毫无眉目,我把石碑挪出了城,就此离去,不论事态如何演化,只要确认城内再无魔息即可,狄鹰还坐镇瀚海,有风吹草动就要劳烦他去操心了,你我且放心到肚子里去,先回长安。”
钟繇点着头,心思重了不少。
就在众人整装完毕,出发之时,忽然起了一丝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