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觅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只记得,紫玉拉着自己出来玩,秃驴们一个比一个让人索然无味,昏昏欲睡。
而后紫玉鬼鬼祟祟地离开了佛殿,往后院去。
桑觅七拐八绕地跟过来,见紫玉同一个男人会面,耳力好的她,听见两人在叽里呱啦地说着话。
男人说:“你再不还钱,我可得上门找你爹要了。”
桑紫玉紧张兮兮的:“别、别把事情闹大,银子我会还你的。”
男人不屑一顾:“你总是一张嘴在这里说,倒是真拿出钱来啊?”
桑紫玉梗着脖子:“我什么身份,能不还你那点钱吗?区区百两银子罢了……”
“要不、要不,我给你找找好门路,以此抵债……”
桑紫玉犹犹豫豫间,带着试探说道。
男人问:“什么门路?”
桑紫玉说:“你瞧瞧,我二姐那副容貌如何?”
“别想跟我扯这个,我可不会上你的当,什么事情能干,什么事情不能干,老子心里有数!”
男人很快打断了她:“玷污官家女子,怕是活腻了。”
桑紫玉解释道:“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促成你们的婚事……”
很快,她又补充道:“等开春了,她一定会去买花种,我可向你提供消息,你且看着点机会,将她哄好了,这门好亲事一定能成,她小时候在娘胎里憋坏了脑子,蠢笨不堪,一旦娶进门,到时候任你拿捏的……”
男人还是伸手要钱:“你只管还钱就好。”
桑紫玉似是有些尴尬为难。
男人嗤笑道:“小丫头片子,平日花销那么大,真是看不出来。”
桑紫玉撇嘴:“眼下这年头,什么不要花钱,所有体面都是要花钱买的,时兴的锦缎,绣品,胭脂水粉,珠宝首饰……”
男人倒也不反驳这一点。
“话说回来,刑部侍郎桑大人未免也太穷酸了些,他的女儿,连一百两银子都搞不到。”
两人就借钱还钱之事,又东拉西扯了许久。
桑觅听着听着,便没了兴致。
反正桑紫玉认识的人比她多,总有很多七七八八的朋友。
朋友越多,花钱的地方也就越多了。
紫玉常说,体面要给人看见,才算真体面。
桑觅想想,只觉得紫玉真辛苦呀。
越过后院,她沿着禅院小路往回走。
走着走着,就找不到路在哪里了。
桑觅就这么迷了路,失去了方向。
等她好不容易重新转悠回佛寺附近时,天色已然漆黑,山脚处全无紫玉和碧珠她们的踪迹。
桑觅无可奈何下,只得自己找路回家。
这一找,更加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了。
雪呼呼地下了起来,每一棵树长得好像都一模一样。
走过一道小山坡,桑觅远远望去,看到了雪夜下,高耸的城墙上跳动着微弱的火光。
她想,那应该是望京内城,索性加快脚步向前走着。
直到面前的树林中,闪起幽绿的光。
随着风声传到耳边的,还有人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桑觅停下脚步,伸手抓住了一旁的冰冷树干。
岿然不动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幽光看。
五指几乎抓烂手中的枯树皮。
一道人影越来越近,雪地透着的微光下,映照出一张有些熟悉的人脸。
他腰间挂着一颗发着幽光的珠子,已到近前的他正略显惊喜地盯着她看。
“桑二小姐。”
桑觅回神,险些抓烂整个树干的手放松下来。
她好奇地望着他身上的那颗发光珠子,眼神空茫。
静默一瞬,她有点后知后觉。
“是你啊……”
“是我。”
“谢十七。”
“我不叫谢十七。”
“噢……”
“鄙姓谢,家中排行第五。”
谢择弈解开自己身上的袍子,拢在了桑觅身后。
对桑觅的健忘,他习以为常。
他过来找他时,碰见了桑明容。
小佛寺周边,都是打着灯笼火把寻她的人。
关于桑觅走丢这件事,谢择弈也大致了解了一下。
而到这边来找她,其实是出于一种直觉,直觉告诉他,如果她没事,如果她还能动,她想做的事情是回家。
若是要回内城,在能瞧见城墙方向的情况下,心思简单直白的人,大概会走这条道。
尽管这条道并不适合半夜行走。
谢择弈却能够隐约捕捉到一些独属于桑觅的蛛丝马迹。
寻常人会考虑路好不好走,会考虑天气、时辰。
桑觅不会。
她的选择似乎总是充满了下意识的纯粹与直接。
就像她每次同他说话那样,始终保持着她自己的样子。
谢择弈对此终究是有所忧心的。
他小心地伸手替她拢紧袍子:“冷吗?”
既怕她冻坏了,又怕自己离她太近,过分唐突。
桑觅保持谨慎,甩了甩脑袋:“不冷……”
刚说完,便意识到自己的回话有些不妥。
碧珠说过,她是弱女子。
弱女子,就该有弱女子的样儿。
桑觅停了停,腿脚软了软,一阵别扭。
“呃……我是说,有点儿冷……”
谢择弈靠近了她几分:“你好像在发抖。”
他这么一说,桑觅果然抖了抖。
一双映照着白雪光芒的眼眸像是覆了一层可轻易被打破的冰,孱弱且惹人怜爱。
谢择弈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面带紧张地替她理好袍子:“你父亲在找你,别怕,很快就没事了,我带你去找他。”
桑觅不经意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她不太想让他看见身旁那几乎被抓烂的树干。
飘忽游离的视线,不知不觉转向他腰间挂着的发光珠子。
谢择弈低头瞧了瞧,有所意会。
“你想要这个?”
桑觅没回话,只是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任由微雪飘落,苍白的小脸满含无辜,仿佛是被这天气冻坏了。
“给你。”
谢择弈取下珠子,递给她。
桑觅伸手将珠子碰在掌心:“这个是什么东西?”
“悬黎珠,也叫夜明珠。”
谢择弈短暂触碰到了她冰凉的手指,心头一阵难受。
他不再与她闲说其他,直截了当道:“我背你下山吧。”
“哦、噢……”
桑觅还在纠结自己有没有暴露的事情,恍恍惚惚地应着,一阵盛情难却下,她握着那颗珠子,顺势便爬到了谢择弈背上,由着他背着自己离开。
雪势忽大忽小,路不是很好走,借着天上透下来的微弱光芒与成片成片的雪色,勉强能辨别方向。
桑觅圈着男人的脖颈,小手盘着发光的悬黎珠,左看右看想着把他杀了能埋哪里最合适。
谢择弈忽然开口:“桑侍郎在寺庙那边等你,咱们先去那边。”
听到这句话,桑觅攥紧珠子,心下发颤。
显然这家伙来找自己前,见过了桑大人。
这样的话,要是随随便便把他杀了,一定会被桑大人逮住。
桑觅莫名惴惴不安起来。
他看见她抓树皮了吗?他有没有发现她是个不怕冷的怪物?
或许她还是应该杀了他的,只当从未见过他就好了。
桑觅不爱做些杀人灭口的事,桑大人说滥杀无辜要入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所有穷凶极恶的罪徒都会遭天谴,天谴不仅仅会报应到坏人身上,还会报应到他的亲人朋友身上……
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杀人……
一通胡思乱想,桑觅伸手摸了摸谢择弈的脖颈。
与她冰凉的手指全然不同,触感有点儿不寻常。
热热的、摸起来还挺舒服,但其实一点也不耐杀。
只要她用力一掐,就能抓断他的气管……
几乎是在她指腹摩挲的瞬间,谢择弈平缓的脚步便僵了僵,犹如触电般,找不着心跳。
谢择弈深吸一口气,勉强呼出后,假装若无其事。
“你、你摸我的脖子做什么?”
桑觅一时也有些紧张。
杀人不成,难道这就要被他发现了吗?
她慌慌张张地吐出几个字:“我……我有点儿冷……”
谢择弈顿时一阵心软:“手冷的话,暂且放我脖子上暖暖吧。”
“……”
桑觅暗暗瘪嘴,闷头不言。
这人还是挺好糊弄的。
她将悬黎珠揣进小包里,两只手盘着他的脖颈,借着他身上的温热气息,整个人似乎都好了起来。
他好像个小暖炉,还会背着她走路。
谢择弈稳稳地背着她,平稳均匀地沿着铺满雪的小路走着。
“一会儿就不冷了。”
桑觅忍不住感叹道:“你人真好。”
她现在已经没那么想杀他了。
谢择弈边走边问:“谁好?”
桑觅不明:“什么?”
谢择弈说:“桑二小姐,真的记住我是谁了吗?”
“你是谢小五。”
桑觅暗骂他笨蛋,笃定地回道。
谢择弈勾唇笑了笑,没来由的心满意足。
桑觅对此不以为意,两只小爪子悠哉游哉地把着他的脖颈取暖,心情愈加放松。
他像个大笨蛋,前脚说过的事情,自己都能忘记。
谢择弈走了几步,关心起了她的状况:“你腿脚有没有受伤?”
“没……”
桑觅下意识地否认,话音出口,才想起自己应当娇弱可怜一点,免得被人当成怪物,于是收敛了语调,柔声回道:“没有受伤……”
谢择弈听着她的语气,按下心疼,缓缓说道:“那就好,我找过来时,你父亲很担心你,他正生紫玉的气,责怪紫玉没看好你,还好你没事,一会儿见了你父亲,需再问问你走丢的细枝末节,这么多人跟着,不该由着你走丢。”
桑觅道:“我没有走丢,我只是迷路了。”
“嗯,你没有。”
他倒也不追问这个。
不追问,桑觅也就不回话了。
为免两人相处僵硬尴尬,谢择弈转开了话头。
“你的小乌龟,今年还好吗?”
听到这句话,桑觅心生气恼。
这厮真坏啊,好好的提起惨死的小乌龟干嘛?
一定是想笑话她,把小乌龟养死了。
她忍不住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
谢择弈被她不轻不重一巴掌拍的有点懵。
“你打我做什么?”
桑觅收回手,一时也有些不自在。
“呃……”
她眼珠子转了转,随口瞎说起来。
“有、有虫子飞到你头上了……”
谢择弈一阵无言,调整步伐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这个天气,这个情况,哪里有什么虫子?
不过她如此闪烁其辞,他也不会勉强她非得给出什么解释。
桑觅见他没什么反应,嘴角微微上扬,双眼眨了眨,像小狐狸似的,看上去狡猾且自得其乐。
她大着胆子,扒开了他的衣领,将手伸了进去,一时间暖和得不行。
冻得冰凉的手掌覆上他胸口,温热顿时袭遍全身。
桑觅惊喜连连:“谢小五,你身上真暖和啊!”
“你——”
谢择弈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带着她摔在地上。
还好底子不差,到底是及时稳住了身形。
他托着她的屁股,浑身都不自觉地发热起来。
桑觅越摸越高兴:“你给我暖暖手呀……”
“你……”
谢择弈一度说不出话来。
兀自挣扎了一会儿,他才无可奈何道:“你暖手就暖手,别乱摸。”
“我没乱摸……”桑觅有些理直气壮,她否认自己的行为后,满怀好奇地嘀嘀咕咕,“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的胸有点儿平,和我不一样……”
谢择弈:“……”
趴在他背上的桑觅自顾自地摸索着,只觉得又热又舒服。
谢择弈整个人忽冷忽热的,既怕他被她坑害冻死在这里,又怕自己身体太热,生出什么别的毛病来。
他抿了抿唇,艰涩地开口:“桑二小姐,你摸了我,得对我负责。”
“唔……什么负责……”
桑觅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
谢择弈说:“男女授受不亲。”
这句话一出,桑觅手中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
谢择弈哭笑不得,继而假装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个尚未婚配的清白人,好好的给你摸了,我以后还怎么赘一个好人家?”
“啊?”
桑觅无从反驳。
他又说:“别人不会要我了,你知道吗?”
桑觅觉得他说的话没什么毛病,阿娘和阿姐也是这么说的。
男女授受不亲来着,她刚才都给忘记了。
“那、那怎么办?我摸都摸了……都怪你,不早点说……”
谢择弈严肃地表示:“只能赘给你了。”
桑觅一脸茫然无措:“……”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