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灼咂嘴道:“老杨,有老薛这层关系在我也不可能骗你啊。你要真不信,咱们现在签合同,这棵大银杏树你三百五卖给我成不。你要愿意帮忙找人运输,我再加个五十,这总比三百块卖给树木贩子好吧?”
“好。”杨澄禄对这文员道:“你去回了人家吧,就说不卖了。”
许灼连忙制止道:“老杨,要是可以,这人还是带过来问问吧。我们那村建设,现在的确需要树木。需要的量还不小,正愁没树源呢。”
“树木源头我知道不少,回头你要什么找我就行。都是朋友,知根知底,也好说话的。你要这贩子,谁知道人家又跟你玩什么猫腻呢。”
“成,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许灼也没多纠结,又跟杨澄禄回去,当场和他签了一份协议。
协议里,关于这几十棵银杏树,许灼先是买下,直接付了一半定金。
剩下的树木也不急于一时,反正回去能慢慢整。
在签完合同拿出定金之后,杨澄禄都有些傻眼。
这什么人啊,怎么随身都能带好几沓大团结?
事情忙完,许灼这才满意离开。
出去时,心里头的大石头落下,也算松了一大口气。
这么一来,村中建设的开河这项,总算是收了官。
送走了许灼,杨澄禄也心情愉悦,赶忙去车间看看,吩咐下工作。
没想到刚走进,便听到了三个师傅在那抽烟抱怨。
“也不知道小杨这是怎么想的,这种单子还让咱们来,真是的……还以为是个大订单的,我倒是提了个狗起劲一个劲儿吹……”
“别说你,我也以为这是外贸单呢,看那图纸都有些痒痒,结果……”
“唉,我就纳闷了,乡下来的小子,怎么能整出这东西来。这种东西,要真是外贸单,咱们可就得好好琢磨下,改改流水线。这厂子,不得一下子活起来?现在这事儿就是个赚人情,吃力不讨好。”
“得了得了,少说两句……”
“我没啥兴趣弄,回头让几个徒弟搞搞吧,这事懒得理会。”
“我也是……这小杨真是越过越倒缩了,现在厂子效益本就不行,都快被隔壁的给挤倒闭了,看看人家那外贸单做得,嘿,真叫一个地~道。再看看咱们,也就做做白炽灯,日光灯……这叫什么事啊。”
杨澄禄听到这些,皱着眉头,心里头也是焦虑和尴尬。
他们这样的制灯厂,其实本就大差不差。
可架不住隔壁的有能力去接外贸单,这距离就拉开了。
创汇两个阶段,一个是四九到六零,一个是七零到八零,指的是这两个时期为了赚外汇,去争取和竞争。
竞争不过的,即便做传统生意,接下来也越来越难做。
民间风评都知道外国空气香,外国月亮圆,外国人要求高,所以你厂子能做外国人东西的,说明你能力强,买你们厂子品牌东西准没错。
那些没接到外贸订单的,不一定真正实力差。
可民间就认为你不行,那能怎么办?
何况,如今华夏和那些已经成为发达国家的外国比,真的落后到骨子里。
唯一比人家牛逼的,也就这个时代人的精神面貌与社会风气。
至少大家都是昂扬的,向上的,阳光的,善良的,淳朴的。
哪里和外国那些人一样,物质,世俗,阶级,就是在华夏的反面典型。
这也是如今民间宣传风气上,华夏唯一能盖过人家的地方。
话说回来,这也是如今金匮制灯厂情况极其不好的原因之一。
“几位师傅,这次就帮帮忙,人家也是付了钱的。”
杨澄禄忍着尴尬,强行插入话题,拿出了七十五块钱分给三人。
每个人一下得了二十五,脸上立马挂起了笑。
“人家一共给了八十,这五块钱,就当是材料费。”
他把单子之类的明明确确摆出来,让人清清楚楚。
“小杨啊,你一心为公是好的,我们也不是不愿意做。就是我们个人赚的再多,又能怎样?不是我们说话难听,是眼下厂的情况实在不好。这种事,你交给我们就行了,剩下厂里的运营,才是你这总经理该想的。”
杨澄禄连连点头称是。
在他当这总经理前,三个老师傅就是厂里的大师傅了。
别说他,就连他爹也得客客气气的。
说是总经理,其实相应的只有运营权。
剩下如何制作什么,他基本插不上话。
硬着头皮当孙子,连声称是后,把这事给盖过去了。
只是在厂里,总经理利用职务之便,做人情生意的风声还是传了开。
即便很多人知道杨澄禄把单子钱都分给了老师傅。
可图啥呢?
一笔单子八十块,五块钱材料费归功,剩下三个老师傅每人二十五,杨澄禄这夹在中间挨骂不说,啥也得不到。
所以,图啥呢?
肯定另有所图呗,比如讨好别人,好为未来厂子关闭后,另谋出路做准备,总不可能真的能以这个单子,让厂子起死回生吧?
这些流言蜚语,杨澄禄听得到,却也不在乎。
厂里很多人都能说他。
毕竟眼下这氛围,资历很重要。
你资历轻,职务再高,又能怎样?
说难听的,钢铁厂里,八级工比总经理工资都高,说一句话比总经理的话都管用,明明只是个技术工而已,凭啥?
七级工是本事,八级工就是资历。
许灼,薛培春,杨澄禄都没想到,这事儿成了导火索。
因为金匮制灯厂本就收益日渐差了,工人没什么事情做,闲聊的时间多了,心里多少都有怨气,加上出了这么一件事,本来不痛不痒的,结果聊着聊着,像是引燃的火药线似的,火星和味道越发大了。
甚至有人直接坐实了杨澄禄就是在做人情生意,给自己以后铺路。
理由也很简单。
这些灯具这么精致,比外贸的还好,怎么不是外贸单?
不是外贸单?
听说是用在私人房子的……
那肯定是别墅吧?
谁能住得起配得上这么好的灯的别墅?
要么是富商,要么是贪官……
不管怎么样,肯定是杨澄禄搭上人家的线了。
不然的话,这个单子怎么这么阔气,一笔单子费用自己分文不取呢?
风向就是这么离谱。
杨澄禄这就一分不拿,这都成了被攻讦的点。
就在有人想着借着此事发酵,要去写举报信把杨澄禄给撸下来时,事情忽然间迎来了一万八千度大转弯。
七天后的早上,杨澄禄忽然接到电话,说有外宾要来厂里参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