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以微听见病床上的人云淡风轻地笑一声,好像所有倔强和伪装都已被她看穿。
“不可能。”
安静的病房里三个字清晰可闻。
清清淡淡,带着刚醒的沙哑。
“他大学的时候,是我陪在他身边;创业的时候,也是我。”
“六年,整整六年,苦涩的、危险的、快乐的、幸福的……都只有我一直在,他拼命拉投资创立hZ的时候,你在哪?喝酒喝吐、高烧晕倒在办公室门口,你在哪?又或者是,”
长长停顿。
苏以微闭了闭眼,又想到那年她生日前一天贺州突然不见,连着消失了三天,公司董事突然挑事,她到处求人帮忙……艰涩道:“他听说你要参加赛车比赛,抛下我和公司一伙人就飞去了洛杉矶,杳无音讯。”
“三天,锦城那些地头蛇得了信儿,联合间谍攻击,公司岌岌可危的时候,你又在哪?”
“拜你们所赐,我在治病。”
周宁清凌凌接到,“你喜欢他,贺州喜欢我,并不是你理所应当伤害我的理由。”
苏以微眼眸蒙上一层水光,双手捏紧:“我的爱无罪!”
“那不是爱。
“凭什么,你说不是就不是?!”
“那是执念,是你的虚荣心,是你的嫉妒心。”
她摇头,发丝凌乱,“不用你口口声声教训我,你以为你很懂我吗!”
周宁不理会她焦躁、自欺欺人的样子,直道:“你嫉妒周汝,所以顺水推舟害我,一石二鸟;又因为贺州不喜欢你,所以生出执念。”
“付出越多,你越不满足。”
“张口闭口谈爱情,你以为自己爱他,其实从始至终爱的都是你自己!”
六年时间,足够把人熬疯,也足够给自己编织一个象牙塔。
“以爱的名义,实则道德捆绑,苏以微,你还是那么不要脸。”
苏以微胸口起伏,唇角紧抿,目光狠狠落在她身上,似乎受了极大耻辱。
周宁和她对上。
眼泪掉下的前一秒,她转身开门,留下一句,“重选一次,我不会救你!”
欣长的黑影压下来,步子猛地凝滞,她颤声:“贺州……”
从住院到出院,她没见过他一面。
而现在,房里的女人一醒,他就马不停蹄从公司赶回来看她……
心脏涌出让人落泪的酸涩,她挽起唇角,“你没来看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并不是适合问出这种话的场合。
但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啊,主动权始终握在他的手里。
这场游戏里,他是王。
而王后却不是她。
“嗯?”
一反常态。
贺州长身玉立,眉眼一如少年。
他竟然在关心她!
还没等下一句话说出口,她听见他淡淡地说:“有什么事找江河。”
“我不希望你再出现在我的女朋友面前。”
视线慢条斯理从墨镜移到口罩,“不想被拍下来,就别出门了。”
话落,目光未多停留一秒,他抬步走入病房。
苏以微分不清心里的感受,她好像没有想明白过自己。
痛不欲绝吗?
万念俱灭?
她只是怔怔站着,做不出其他动作。
见状,江河迎上来一步,“苏小姐留步,我有话对您说。”
……
贺州进去没几分钟,又一拨人浩浩荡荡闯进来,“小宁!”
通知人醒了的叶洛冉和罗雅,周家夫妇,还有叫她名字的陌生女人。
周母看起来没有休息好,“小宁,感觉怎么样?”
往事并没有随风消散,也不会因为见面就抛之脑后。
周宁目光停在正摸她额头的陌生女人脸上。
她一向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肢体接触,倘若不小心碰到,周宁都会一跳三丈,离老远。
但很神奇,难道真的是血缘的神秘力量?
从见到女人第一面,周宁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好孩子,你受苦了。”目光里是重重心疼、内疚、失而复得。
额头触感轻柔,不知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出自真心的动作,一瞬间,周宁鼻尖发酸。
“姑姑。”
……
杨芳不放心,把医生叫来给周宁重新检查了一遍。
醒过来就好。
接下来就是慢慢养。
周宁身体虚弱,大多时间待在病房里头,独处。
她要求的。
贺州勉强从公司里的事情中抽身,到了医院还没待几分钟,就会被杨芳使唤着跑腿或者变相赶人。
而他也没有怨言,杨芳让做什么他就做两份,从不假人手。
没带江河在身边,留在公司看着了,医院这边凡事亲力亲为。
为了多看看周宁,只能趁杨芳打盹或者不在的时候溜进病房。
傍晚,刚下过一阵太阳雨,彩虹若隐若现。
她身上盖了毯子,带着一顶红色毛线帽,映得鼻子微红,天光落在苍白的脸颊,呼吸都是轻轻的。
听见有人进来,睫毛轻微颤动。
塑料袋的声音。
脚步声。
紧接着,阴影在眼前落下,天光暗一瞬。
贺州背光出现,蹲下,与她平视。
空气和时间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却并不轻盈。
沉闷的气息。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碰到他的那刻立即向内收。
她的目光移开,重新回到抹彩虹。
贺州无声看她。
半个月的时间,她更瘦了,精神状态不佳,眼下青灰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目光放的极远,没有聚焦。
“我看到了。”
突然听见她说。
“?”
停了一两秒,“屏保。”
阳光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落在他耳后的字母——Z。
贺州明白她的意思。
屏保是让上门阿姨偷拍的。
那时候他们分开,因为第一个孩子。
可是到最后,也没留住。
贺州手肘撑在扶手,将周宁大半个环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你更重要,等等。”
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砸下来。
好像从心里流出来。
“在惠斯勒山……那时候,宝宝就来了,我怎么那么蠢,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
她重重哽咽,鼻头通红,嗓音嘶哑:“已经两月了……很多血。”
“那个畜牲!他是凶手,我要他死,我要他死,你听到吗!”
拳头一下下砸在贺州臂侧,“我的孩子……”
贺州用力把她抱进身体里,抚她的发丝,看见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心脏被人攥住,痛的不能呼吸。
他吻她的额头,眼底是红的,口中重复应允她的话,“好。”
一遍遍吻落下的泪。
……
“好。”
……
“好。”
贺州从来没见她流过这么多眼泪。
哭地岔气,肩身颤抖……
“等等,等等?周宁!”
意外降临在下一秒。
周宁呼吸猛然急促,紧紧抓着他的手掌,像拽着最后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