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两道虚影被云层遮掩,顾开的身体开始加速崩解,金色的光点从皮肤裂缝中溢出,像萤火虫般飘散在夜空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裂纹如蛛网蔓延,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时间不多了……”顾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溢散的意识压缩压缩再压缩,化作伪更阳之力运转全身静脉,而后猛地一踏地面——
“轰!”
爆裂的气浪炸开,顾开冲天而起,拖拽出一道金色流光。
地面上,众人被溅落的金液淋了一身。
“咦?我……不疯了?”安胖子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茫然四顾。
蔡子游甩了甩头发,眼神逐渐清明:“刚才……我们是不是在跟钱家杂种们打架?”
低着头的乐先生抽了抽嘴角,看着手中的树枝沉默了片刻,接着老脸一红,干咳道:“咳咳,老夫方才……略有失态。”
再看富洱岱,捡起掉落的青铜令牌后抬头望向天空,眉头紧锁。
唯独花小蛮没有任何变化,仰着脑袋瓜,双眼亮晶晶的:“傻子!你要去哪呀?”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一滴金色的液体从高空坠落,轻轻砸在她的鼻尖上。
“啪。”
云层之上。
天浪厄神的虚影原本正冷眼旁观,可当顾开逼近时,祂娇喘一声,身形如水波荡漾,瞬间消散无踪。
“跑的倒是快。”顾开冷笑着瞧了眼最后一条波纹,面向前方。
天波厄神盘腿坐在云上,面前摆着一张断腿的简陋茶桌,桌上放着几块发硬的糕点。
祂拎着酒壶,醉醺醺地瞥与顾开对上了视线。
“哟,真醒了?”
“是!”顾开直接落在桌面上盘膝而坐,与厄神来了个毫不客气的面对面。
这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天波厄神败下阵来,骂骂咧咧地灌了口酒:“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顾开面无表情:“小黑小白呢?”
“不知道。”
“艾尔玛那些第六界之人呢?”
“不知道。”
“洛特那家伙在与我穿过两界蜃气之前说了什么?厄神那个家伙又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
“不知道。”
“你踏马…”顾开额角青筋一跳,拳头缓缓攥紧。
反观天波厄神抠了抠脚丫子,懒洋洋道:“别瞪了,老子只是个分身的分身的分身……鬼知道多少代以后的分身,唯一的作用就是守着天波镇,活过更阳年,或者……”
说到这里,祂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吞掉其他镇子的厄神。”
“放你妈的屁!”顾开盯着祂,一拳砸向茶桌!
“轰!”
木屑飞溅,糕点滚落云层。
天波厄神对飞来峰木屑不闪不避,只是嗤笑一声:“急了?”
“呵呵,”顾开冷冷的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当然敢。”天波厄神摊手,“不过,你要是杀了我的话小蛮会哭哦,我可是总去他们家买包子呢!而且,我死后一定会告诉她…你是个吃人的…怪物!”
“你…”顾开那缓缓抬起的拳头僵在半空。
这时,云层在身下翻涌,远处的天光透出一线惨白。
要日出了。
顾开看了眼晨曦之光,拳头缓缓松开,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接着,他看着天波厄神那张醉醺醺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你在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吧?你应该知道这是事实!”天波厄神咂了咂嘴,酒气喷在顾开脸上,“还有,从你落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小蛮丫头体内的成长型更阳是你意识团唯一的稳定剂。我要是死了,天波镇的规则必崩,天浪那些家伙也会将小蛮体内的更阳抽走——到时候,你猜你的脑子会不会‘嘭’一声炸成烟花?”
听到这里的顾开,瞳孔微微收缩。
天波厄神说的这些他当然知道——从苏醒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小蛮身上那股温暖的力量,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线,勉强拴住了他那即将溃散的意识。
现在艾尔玛等携带其五识之人不再其身边,要是小蛮这根线断了,顾开的下场肯定会是天波厄神说的那般——“嘭”的脑袋爆掉,死求了。
想到这里,顾开回首看了看地面,接着声音低哑的对天波厄神说道:“我可以不杀你,但我必须留在天波镇。”
“不行,想都甭想!”天波厄神很是干脆地摇着脑袋,一点醉酒模样都没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真名不在这儿。”厄神嗤笑,“更阳年一到,天地法则会自动把你传送到厄神村。重点是无名之人会影响本镇启灵成功率,你以为我想留你?老子巴不得你滚远点!”
这番话一出口,顾开沉默。
他当然知道“真名”意味着什么,因为路上昏迷之时,曾听乐先生提起过。
在九域,每个生灵自诞生的那一刻起,真名便会被本镇所属的厄神虚影刻在出生的土地上。
这真名,像锚点、像枷锁、更像这万里小世界的认可。
而顾开,连厄神虚影都不认可,这天波镇又怎么能认可他呢?
是强行留在这里拖累所有人,还是离开这里等死,这肯定不用多想啊!
只见顾开再次回望大地,笑着转过头轻声说道:“我有办法在这里烙印真名。”
“什么?”天波厄神的酒壶顿在半空,泼洒出几滴酒水。
但天波厄神好歹也是活了近万年的老怪物,才不会如此轻易相信顾开,只听他长嗯一声后眯眼问道:“什么办法?别吹牛逼!”
“不关你的事,反正我不像你们,爱吹牛。”
“哈?你他娘还敢暗讽老子的尊严?”厄神猛地拍桌,“那你试试看啊!看是你先烙下真名,还是老子先引爆天波镇的规则,大家同归于尽!”
云层骤然翻涌,一道雷光在两人之间炸开一瞬。
顾开死死盯着厄神,厄神也盯着他。
许久,天波厄神又又沉不住气了,咧嘴一笑,语气缓和下来:“其实……也不是没得商量。”
顾开没说话,只是挑眉。
“你可以留在天波镇。”厄神慢悠悠地说,“但有个条件——”
“说。”
“当乞丐。”
“什么?”顾开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当什么?”
“乞丐。”天波厄神一本正经的重复,“挨家挨户讨饭,得到八成镇民的认可,我就把你的真名刻在这儿。如何?”
天波厄神的话还没说完,顾开的表情就凝固了。
然而,天波厄神仍在幸灾乐祸地补充着:“最关键的是你得和现在的大家一样,不能动用任何力量,不能威哎、不能利诱——就靠这张脸和这张嘴,懂吗?你要是敢打工挣钱…老子直接跟你拼命!”
“呼——”风卷着云絮从两人之间穿过,顾开又沉默稍许之后忽然笑了。
“好。”
说完,他便直接向后一仰,从云端坠了下去。
天波厄神反而愣了,猛地扑到云边:“喂!你他妈还没问细节呢?老子还没说让你做乞丐的原因呢——”
显然,他的话已经晚了。
急速下坠间,顾开享受着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快感,恍惚间还能听见小蛮的惊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傻子——”
“在——”顾开坠地的瞬间,一团金光从他体内迸发,缓冲了砸地的冲击。
可即便如此,还是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顿时尘土飞扬。
“咳咳…”
摇摇晃晃地爬起后,顾开笑着摸了摸被风撕破的衣衫,感受起皮肤上沾满的泥灰。
“这才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不错不错。”
不远处,小蛮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小脸一片煞白。
“傻子…不赌,你现在不傻了!顾哥哥,你没事吧?”来到近前的小蛮一把抓住顾开的手臂,声音还有些发颤。
而顾开则低下头,打量起这个从方一见面便对自己施以善念的小姑娘。
此刻的小姑娘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泪珠。
“不哭…”顾开下意识想伸手擦掉小蛮的眼泪,但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手指,又怯怯的缩了回来。
“我没事,就是…可能要当一阵子乞丐了。\"
小蛮愣了一瞬,歪着头:\"啊?\"
未等顾开解释什么,不远处就传来混乱且急躁的脚步声。
原来是富洱岱带着众人走近,依旧表情复杂地盯着顾开。
“你到底…”富洱岱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算了,先回镇上再说。”
可性格回归扭曲状态的安胖子贱兮兮的凑了过来,捏着鼻子在顾开身边转了一圈:“老顾,你这造型挺别致啊?要不要我赞助你一个破碗?”
“死胖子!滚!”蔡子游大跳一步,上前揪住安胖子的耳朵:“人家刚摔下来,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应该赞助两个碗!”
众人后方,乐先生拄着树枝,若有所思地看着顾开,一道不含任何恶意的心声上下起伏:“乞丐吗?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但顾开顾开并未理会任何一人,而是默默拍了拍身上的土。
“噗噗噗”灰尘扬起,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晕。
顾开忽然意识到——从现在开始,他可能不再是以前那般死来死去都不死了,现在必须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谋生。
不能使用力量、不能展露锋芒,只能靠最愚蠢的方式,赢得这座镇子的认可。
就在顾开愣神之时,花小蛮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顾哥哥,当乞丐是不是要讨饭啊?”
“嗯。”
“呀,那我…”她眼睛一亮,“每天给你送饭好不好?”
“啊?”顾开怔了一瞬,第一步已经迈了出去。
远处,林间缝隙使得天波镇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待到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听到早市的喧闹声。(或者说各种神经兮兮的叫骂)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顾开下意识的笑了笑。
“好。”
当最后一缕属于朝阳性质的晨辉洒在镇中的青石板上时,天波镇如今性格扭曲的居民们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场景——
一位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破碗。
他低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
这不算奇怪,毕竟镇上以乞丐为生的人不在少数。
那什么是奇怪呢?是镇上有名的贴心小棉袄花小蛮,正蹲在乞丐旁边帮他要饭。
“小蛮,不是张婶婶啰嗦,是张婶婶就爱啰嗦!”卖馒头的张婶忍不住问了堆废话,“咱这镇上那么多乞丐,咱这镇上不是只有这么一个乞丐,你知道吗?”
“张婶婶,您还糊涂着呢!小蛮不想跟你说话!”花小蛮噘了噘嘴,拿起属于顾开的破碗骄傲地宣布,“顾哥哥可是新乞丐哦!他可是要讨遍全镇所有人饭的大乞丐哦!\"
“…你这孩子秀逗了吧?那他娘不还是乞丐嘛?”疯癫的张婶甩了甩手指,回自己摊子骂顾客去了。
而顾开的耳根早就发红,脑袋也越来越低。
就在这时,路过的安胖子“噗”地放了个超级响的屁,而后用屁股在顾开脑袋上蹭了蹭:“兄弟,加油啊,别辱没了我老安家的碗!”
“噗~”又一声屁响传来,安胖子大喊着江湖告急跑开了,一路还撞到了主动随着放屁的过路人。
至于小蛮,早已经捂着鼻子跑回一条街后的家中,因为她妈已经出来喊他回家“喝西北风”了。
当臭味散尽,腰间多了块青铜令牌的乐先生若无其事的走了过来,而后丢下半颗铜板就回远处的书院了。
“当啷啷…”铜钱在碗里转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盯着那枚花不出去的铜钱,顾开觉得…这场考验,有点难。
因为他已经连着半个月,每天只吃一个包子了。
那包子,比小蛮的拳头大不了多少。
——
稀疏的云层之上,天波厄神正用云絮补着衣袍上的一块新破洞。
可补着补着,他就盯着自己那露出脚趾的草鞋笑出声来:“噗哈哈哈…这小子昨儿要了碗童子尿,今儿又讨了半拉铜板…”
祂笑得在云上打着滚,翻滚间还压塌了半边茶桌,酒壶里的劣酒洒在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成为又一块布丁。
笑了也没多久,天波厄神突然噤声。
只见他支起膝盖望向云下,目光游走在每一条街头巷尾。
从日益渐高的城墙,到每一户、每一人。
骂骂咧咧的张婶正把热馒头塞给孤寡老人;
大喊着\"差一锤差一锤\"的刘铁匠把打好的练习武器免费送到书院;
连镇子里目前最混账的安胖子都偷了自己媳妇两颗铜板,“装逼”的放在另一位直喊“抠搜胖子”的乞丐碗里多。
还有那些为独眼汉子梁某人第n次守七的巡检府职员,又抱怨着修筑城墙去了。
这一切的一切,是「日常卡」无法扭曲的真心。
“我的孩子们啊…”天波厄神用生满老茧的拇指抹了把眼角,酒糟鼻在晨光里有些发红。
泪花挑落,祂忽然正襟危坐,醉意全无:“我天波镇虽不如其他镇那般物资丰盈,但我的的崽儿们个顶个的团结,否则老子这个排名末尾的厄神虚影,怎会…活到现在呢?\"
就在其破草帽下的阴影里,厄神虚影第一次显出带着雷霆之怒的神性。
祂猛然暴起一脚踹飞茶桌残骸:“臭小子!你以为老子让你讨的真踏马是饭吗?”
“是我这些孩子们的真心!你他妈威胁老子,就是威胁他们!”
云层随着雷声在其脚下翻涌,厄神的声音缓缓低沉下来,还带着些许包含宿命之意的叹息:“我就算看在小蛮的份上认可你...你也不可能让如今的他们对你付出真心了。”
“好自为之吧,愚蠢的年轻人。”
“你…终究还是要面临死…”
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混在云层翻滚声中,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