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往外走时,天已昏黄。
百川院调动全部人手忙着收拾矿场那边的烂摊子,他走进城里,一路都没有碰见他们的人。傍晚的集市已散,行人匆匆归家,路上清净。
李莲花一直走到何晓惠的宅邸,敲门走进。此时宅中灯火通明,不断有下人端着药包和水盆匆忙来回跑。何晓惠正抑制不住脸上焦急,围在方多病的院子前满头细汗。
她一早去视察美人汤,不久前才听下人禀报宅子里出了事,苏小慵,方多病甚至李莲花都下落不明,院子里还死了不少下人,满地狼藉。
她一口气堵在心口里,连忙派人满城找,才在城门处发现刚刚从外面跑回来,满身狼狈的苏小慵。以及被百川院送回来昏迷不醒的方多病。
苏小慵昏倒的时间太长,只记得自己在煎药,院中却忽然出现一道黑影,杀了周围的下人,将她击晕。再睁眼时便是火光冲天,她身在城外的废弃矿场,被李莲花带着逃命。
方多病一路奔波,又受了伤。此刻还发了高热。老中医被来回折腾,眼下还没到府上。李莲花刚到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方多病的院子。
何晓惠心里七上八下,一片忐忑。她自然是知道李莲花在小青峰上救乔婉娩一事,对他的医术也抱有信心。但爱子心切,脸上焦急神色终究掩盖不住。
“何堂主放心。”李莲花语气严肃,脸上无比镇定的神情让何晓惠也不由得放松了脊背,“方多病会没事的。”
说罢,他扭头便进了方多病的屋子,还不让任何人靠近。
习武之人一般不生病。但一旦病了,那便是如山峦倾倒之势。
方多病奔波一小天,又受了诸多刺激。伤口滚烫发炎不说,额头还起了高热,久久不退。
李莲花快步走到他床边坐下,简单检查了一下情况后便掏出一支针剂。打进了方多病的身体里。微绿的药水入体即生效,李莲花给他脱个衣服的功夫便已经呼吸平稳下来了。
方多病身上的伤口都在手臂和背部,李莲花摇了摇手里的医用喷雾,叹了口气,开始一点点给他清理伤口。
退烧倒是其次,打针根本没费多少时间。主要是清理他这一身大大小小的伤痕费力费时。李莲花避免怀疑,最后还叫了一次水,叫人进来给方多病擦汗。
他通红的面色逐渐消了下去,伤口也不再往外流血了。李莲花推门出去,迎上何晓惠担忧的目光,他表情重新轻松起来,“已经没有大碍了。”
何晓惠重重松了口气,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对李莲花抬手一拱,郑重道:“多谢李神医救命之恩。”
“不敢当。”李莲花轻笑一声,眉宇间疲惫尽散,“方少侠是我朋友,这点忙算不上什么。今日在矿场一事,还是他救了我和苏姑娘。是我该谢才对。”
提起矿场一事,何晓惠才想起来问。李莲花斟酌着言辞,编了一版方多病大杀四方出来,末尾还道:“后来还是百川院的两位院主及时赶到,李某还不曾去谢过他们。”
更何况,他还有另外的话要说。
李莲花道:“现在让方多病睡上一觉就好,时候到了,他自然会醒。”
百川院在城里租赁的院子在西南,与何晓惠的宅子方向相对。往外直走便是。李莲花出了门,望着夕阳昏黄的日光顿感头疼。
应该让李相夷去说。
李莲花沉默想着,脚下一拐,走上大路。
他到时,院里吵吵嚷嚷。跟何晓惠的宅子架势相差无几。门口的门人似乎得了口令,见李莲花一来便迎了上去,端起一副笑脸,道:“请这边来。”
不同于前院吵嚷,这里简直落针可闻。
门人带着李莲花拐进后院,四周瞬息寂静。两人走到一间房前,门人抬手轻敲三下,轻声道:“院主,李神医来了。”
几乎是下一刻,云彼丘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门里传来几声急促脚步。门人后退至一旁,李莲花刚刚抬眼,便看见云彼丘一把从里面拉开了门,直勾勾地朝他看了过来。
“……”
李莲花脸上挂起微笑,“云院主。”
云彼丘唇角颤动几下,脸唰地白了。
石水站在他背后,低头藏住猩红的眼眶,握紧了拳。她忽然出声,“你先下去吧。”
门人领命,就此告退。
“……李先生。”石水抬头,看向李莲花,声音很轻,“进来说吧。”
“……”
屋里只有他们三人。李莲花一进门,门扉刚刚关严,云彼丘便突然在他跟前跪了下来。
这一下绝不含糊。他的膝盖和坚硬的地板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给李莲花吓得一愣。刚想要开口,云彼丘却率先流下泪来,声线颤抖,几乎不敢抬头看他,“……门主,彼丘罪该万死。”
李莲花默不作声,但心想你确实挺该死的。
“你先起来,好好说话。”他叹了口气,转身坐上木椅。抬头时却见石水面色复杂,但眼睛却也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李莲花怕她也给自己来这么一下,赶紧道:“石院主也坐。”
谁料石水忽然打了个哆嗦,唇角绷成一条直线,几乎压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您……别叫我院主。”
“……行。”
李莲花只觉得愁的头发都快掉了,“你们两个都坐吧,好好说话——云彼丘你别哭了。”
云彼丘一愣,乖乖憋回了眼泪,踌躇着和石水一起坐在了一旁。期间还被她狠瞪一眼。
李莲花叫他们坐下后就不出声了。支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室内一片安静,云彼丘小心翼翼地往李莲花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对方表情散漫,眼神略有茫然,似乎在想些什么,一直不出声。
“……门主。”半晌后,是石水打破了沉默。
李莲花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嗯?”
石水微微皱眉看他,张了张嘴,最后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想问的,“您,您当年为什么不回来?”
……一上来就是致命问题这对吗?
李莲花沉默片刻,心里在“啊我忘了”和“我想自己一个人过日子”这两个回答之间左右徘徊,最后放弃,打算直接开始编故事,“我失忆了。”
石水瞪大了眼睛,云彼丘也猝然抬头望过来。两个人目光一个比一个关切,让李莲花浑身不适,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失忆之后……我被一户渔民救了。恢复记忆时已经过去三年,就……没回去。”
嗯,这很合理。
云彼丘半个身子从凳子上探出来听他说话,李莲花话毕,他又重新跌坐回去,面如灰土,道:“那……您身上的……碧茶……”
“行医几年之后我救了一个人,他教我以扬州慢的压制之法,我才得以活到现在。”李莲花撑着下巴,慢悠悠道。
这些当然是假的,但李莲花也懒得去思考更多细节来圆谎了。
毕竟他此次前来,只为一事。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李莲花微微坐直身子,抬眼扫过对面两人,直言道:“我不会回去。”
石水忍不住蹭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几乎维持不住镇静,“……门主?”
她语气颤抖,又忍不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李莲花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心道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压根不是李相夷吧?
“你们把百川院打理得很好。”李莲花开始讲道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回去做什么?当吉祥物吗?”
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吉祥物,但——
李莲花这副样子,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压根没思考过回不回去的问题。
答案显而易见,只是谁都没有勇气提出来了。
他态度散漫,甚至称得上懒散。语气淡淡地陈述着自己的过往。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从云端坠落时有没有疼,有没有心酸,有没有委屈。
他就那样简单地,直白地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说到最后,李莲花终于闭了嘴。其实是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编下去了,于是只能歇火。
但这副模样落在另外两个人眼里,就变成了李莲花旧事重提,各种悲伤情绪上涌,不想再继续说。
而就在这时,李莲花忽然抬手。
两个人的目光瞬间抬了上去,凝聚到李莲花伸出去的手上。让他不由得顿了一下,李莲花抿抿唇,在两道视线中继续伸手,拎上了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茶。
说多了口干啊,这么盯着他干什么?
李莲花低头喝茶,眼神来回转,最后落在了云彼丘身上。
事实上来讲,云彼丘那一杯碧茶是被忽悠着下给李相夷的。平心而论,跟李莲花其实也没关系。而又从普遍理性而言,这毒目前除了让李莲花吐了口血以外,也没别的坏处了。
它甚至即将成为任务结束后,研究部培养皿里的新宠。
但话虽如此——可代价是必须付的。
一句“不知道”和“侥幸”,不能成为他逃脱罪责的免死金牌。
李莲花长久地看他,忽然开口,“云彼丘。”
云彼丘猛地抬头,目光明显更炽热了。
李莲花放下茶杯,用一种平淡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然后说:“你那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有了一个新的答案。你要听吗?”
“……”
云彼丘浑身僵住,但他仍旧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我听。”
如果有一个人为了别的女人,背叛了自己的兄弟。那这个人,是不是很该死?
“你确实很该死。”
李莲花双腿交叠,仍然保持着那个用手撑着下巴的动作。只微微抬眼看着他,温和的眉眼低垂下来,被摇曳的烛光照上一点阴影,说话时拉长了一点尾音,道:“所以,我给你一个去死的机会,你要接吗?”
“……”
石水心里没来由一紧。
眼前的人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那副姿态没有变过。却在说这句话时显得不容置喙,仿佛他递出去的不是一个可供人选择的机会,而是一纸状令,逼你不得不接。
这一刻,李莲花身上那股随和恬淡的生活气息荡然无存。石水恍惚间对上他的眼神,犹如平静湖面下潜藏的寒冰,似乎谁都可以直白地看他,但谁都不敢凝视他。这种眼神中带着一点审视,像是看见了从前在四顾门决断一切的李相夷。
不——不对。
现在的李莲花,好像要比李相夷……更具有对待一切的绝对掌控力。
她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就好像眼前站着的这个人不是李相夷。起码不是她印象中,认识的那个李相夷。但究竟是谁,这种感觉又从何而来,石水也说不准。
李莲花这么说,心里自然没有给云彼丘什么退路可走。
毕竟代价是必须付的,云彼丘如果不想走这条路,那他还有更多法子,把“公道”尽数讨回来。
李莲花从椅上缓慢起身,一步步走到了云彼丘跟前。他贴近对方耳侧,嘴唇轻动,说了什么。石水忍不住侧耳去听,却没听到什么东西。
“……”
云彼丘脊背颤动着,最后放松下来,语气很轻,应道:“是,门主。”
李莲花绕过他继续往前走,灯火摇曳着,暖黄的光稍微照亮了他的侧脸,显现出了一种过于温柔的神情。石水长久地看他,然后听见他说,“别再叫我门主了。”
李莲花慢慢侧头,叹了一口气,“这称呼一点都不好听。”
从百川院出来,夜幕已垂。
百川院已经查明了洞中绑架苏小慵那人的身份,已经和阎王娶亲的案子联系到了一起,正在整理后续事宜。
李莲花出了院子,脚步不停,继续往何晓惠的宅子去了。方多病那还等着他去给个解释。
小远城的街上晚间没有什么人,李莲花却停下了脚步。他微微挑眉,看向街道另外一头来人,忽然开口,“伤好了?”
来人脚步不停,继续朝他走来。
李莲花道:“烧退了吗?”
脚步声仍然不停。
“偷跑出来的?”
方多病紧抿着唇,身上白袍衣摆飞扬。他朝着李莲花飞奔而来,最后站到他跟前,胸膛微微鼓动,脸色有些发白,眼中神色翻涌,被夜色悄然掩盖着,“……我都听见了。”
李莲花眉峰轻挑,“听见什么了?”
“……矿洞里的那个人。”方多病深吸一口气,额角滑下汗珠,声音颤抖,“他……叫你李相夷。”
李莲花没有说话。
方多病突然抬头,紧咬着牙关。他瞪大了眼睛看他,紧紧攥着手,连手臂上的伤疤被剧烈的动作崩开都不在乎,“你……你真的,你真的是李相夷吗?”
“……”
李莲花轻轻抬头,这一点动作几乎牵动了方多病的心神。
然后方多病听见他说,“我说过了,我可以是。”
“方多病,对你来说,李相夷这个人意味着什么?”
夜晚的城镇很寂静,静到方多病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但同样,他也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什么……什么意味着什么?李相夷就是李相夷,他是天下第一,是武林翘首,是……
“所以,他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李莲花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其实这个问题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想问了,“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李相夷?他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
方多病猛地张开嘴,呼吸急促起来,“他可是李相夷!他可是天下第一!”
“嗯,天下第一。”李莲花点点头,又说:“如果你执着他的理由是实力,那么假如说,现在有人打败了他,当了新的天下第一。那么你还会执着他吗?”
方多病想都没想,“当然!”
“那就说明你不是因为他强——好吧,可能也有他强的成分在。”李莲花自始至终的声音都很平淡,“那么现在,抛却他是天下第一。方多病,你能告诉我,他对你意味着什么吗?他是你的朋友吗?精神支柱?还是别的什么?”
“……”
方多病茫然了。
他其实是偷跑出来的,下人说李莲花来过,还给他处理了伤口,帮他退了烧。但方多病听完后,只觉得心头燃起了一股无名火。
李莲花为什么要瞒他?为什么要骗他?
是因为从曾经的剑神跌落成如今这副病入膏肓的样子,觉得难堪,难以启齿吗?还是压根没把他当成朋友?难道李莲花觉得他会笑话他吗?!
他们可是朋友!是一起探案,出生入死的,最好的朋友!
……
……那,李莲花把我当朋友吗?
带着这样的疑问,又或者是想要问清楚所有问题。方多病拖着尚未恢复的身体,从后院翻墙跑出来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找李莲花,只能先往莲花楼走。却在出来后不久便迎面碰上了他。
但真找到了人,又面对这样的问题时,方多病又觉得自己无法回答,也不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