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妇人们的哭声隐忍,但婴孩们的哭声却像是此生最后一次在这世上开口一样,嘹亮非常。

那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杂着乳汁与闷腥味儿,纵使江绾亲手宰过几头肥得流油的‘猪’,她也下意识的抬起袖摆遮掩。

昏暗阴冷的草棚下,放眼望去,不是倒在草堆上爬不起身的女人,就是大着肚子还在给旁人的孩子喂奶的孕妇。天气明明还没有到达万物复苏的温度,却已然孕育了不少蚊蝇。

十、二十、三十......幽深处,是数不胜数的瞳光,像散落漫天的星星,却没有美丽,唯有恐惧。

“都是些可怜人。”

随着徐阿姐的一声哀叹,四周的女人像是得了信一样,都低低啜泣了起来。

“可历经前夜,粮草......怕是难以支撑她们的......”王卓欲言又止,自觉后退了一步,等着江绾做出决策。

江绾深知,这些女人经此一遭后,就算是精神正常,也怕是难以回归正常的生活。而她若是接纳她们,这种身无力气,还要费心照料的群体落入军营中,简直无异于再将她们送入虎狼之地。

“这些人都是常符的余孽,抛去性别,与外面那些尸体有何不同?”她的语气疏离,微微侧头向后瞟着,努力不让视线定格在那些面黄肌瘦的产妇身上。

“主将!可她们并非自愿啊!”徐阿姐猛然跪在地上哀求道。

王卓也心有动容,陪着他妻子一齐跪下,试图劝说江绾改变想法。

二人的眼下,是地板上映出的落日孤影,都说上位者冷血无情,如今亲眼见到高冠截断天光,他们才明白此言非虚。

“徐参军是粮草参军,自然清楚自己麾下余粮几何。”话音落下,江绾转身离开。

徐阿姐明白她的意思,可他们玄河县本就靠着父老乡亲们的粮草出征,又哪里养得起这么多张嘴。

她见求情无门,依旧不死心地追在江绾身后,她克制着距离,一路上警惕左右、压低嗓子劝着,心想就算这么做是大不韪,她也一定要做。

不知走了多久,江绾终是停在了一片灌木丛旁,含苞待放的芽苗将她们二人之间隔开,徐阿姐又打算开口,只见江绾的随行女官举起了一个瓷瓶递到她面前。

她猛然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颤声道:“娘娘,万万不可啊!”

江绾眉头微皱,还没开口解释,只听女官替她回道:“徐参军怕是糊涂了,这年头毒药可比粮食贵。”

“那......主将这是?”徐阿姐试探地问道。

“徐参军心慈,但若要救那些女子,可不单单是赦免几条命那么简单的。”

“下官自然清楚。”徐阿姐应道,“下官之力虽然微薄,却实在无法冷眼旁观,主将您领兵进漳州讨伐匪贼,必然也是为天下百姓着想。若主将有心‘赦免’,下官愿为此事奔波、在所不辞。”

“奔波?”女官反问道,“你可知如何奔波?”

“但凭主将吩咐。”徐阿姐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向上,等着江绾的答复。

“这些女子就算是安置去滨州也再难生存,不若徐参军就奉命在玄河县寻块儿宝地,建个道观,将她们安置了。”江绾转过身面对着徐阿姐吩咐道。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但其中却饱含深意。这些无处可去的女子、非生母期愿所生的婴孩,简直就像一张张任凭她书画的白纸,求之不得。

“......”徐阿姐沉默了,她恍惚间意识到,江绾如此,好像与常符并无分别。

江绾察觉到了身前人的迟疑,扯了扯嘴角说道:“如此做是一回事,如此用又是一回事。”

“道观完工后,她们不可再受世人猜忌,滨州需要有知情者瞒下此事,你兄长受任元昌县令多年,是不二之选,可哀家消息浅薄,对他有些拿捏不定,一切就看徐参军你了。”

灌木间虫鸣声阵阵,短短两句话的功夫,徐阿姐汗如雨下,她不知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但这貌似是现下唯一能保住那些人的方法了。

“是。”她最终接过了女官手中的瓷瓶,将徐家老少下半辈子的差事都以一个字应了下来。

---------------------

半夜,杀戮停止,那些常符麾下之人所扮的‘高僧’被齐齐绑在了一起,放声哀嚎着。

“主将,余下的都在这里了。”白斐然脱下铁胄,抹了一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跪下汇报道。

她率兵在铜山寺主殿蹲守,那里果然是地道入口,待烟雾燃烬时,她们下去探路抓到了不少逃犯。

“我们吃斋念佛,广济流民,已然功德深厚,尔等若是对我们动手,必会犯下不可挽回的业障!”逃犯之中有人举着佛珠叫喊道。

他高亢的声量一下子就吸引了白斐然的注意,本来在山中抓逃犯就跟抓山鼠一样把她累得够呛,回来看见逃犯比她精气神儿还足,让她心中顿时生出了一股无名火。

“主将,据说高僧一生不食荤腥,死后可以焚烧出舍利子,既然这些人身份存疑,不如都过过火,自辨真假。”白斐然一边向逃犯们侧目,一边向江绾建议道。

“嗯。”江绾点头称是,“确实是个好办法,如果烧不出来,也不冤枉了他们。”

她淡然一笑,应允了这个提议,毕竟都如此说了,就算是真的烧出了什么,执行之人也会为了避谶而扔掉的。

熊熊烈火燃起,灰烟通向天际,直到鸟鸣渐渐取代了虫鸣,军营中才有了别样的声音。

江绾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日见到了那些棚中妇女,让她不禁设想起了安皇后派人送来那碗极寒汤药时自己的样子,她觉得,怕是没比那些人好多少。

那种濒死的恐惧扰得她夜不能寐,直至烛火燃烬,她都没有入睡。

但行军的日子可不比后宫的日子,不是她没休息好就可以不起来的,哪怕是原地驻扎,也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她来定夺。

“昨日下官连夜组织布防,也派了人下山搜寻匪贼的隐藏据点,目前尚未有异报传来。”副将向江绾汇报道。

“今早前线来信,宋将军已率军抵达田良城门下,与常符的长兄常勒交锋数次,照此情形不日便将破城,”随行女官呈上军报,摊开供江绾查阅。

众人得信后私议声不断,都对接下来他们的去向十分好奇。

“臣以为,不若立刻动身过子仓河去与竹将军汇合,以免与常符逃窜的残党相遇。”人群之中有人提议道。

部分人以为有理,毕竟如今他们是最薄弱的实力拥戴者最尊贵的领头,万一前面的军队有所疏漏让常符带兵跑了,那遭殃的就是他们,毕竟以他们现在的兵力来说,根本无力抵挡流亡之辈。

“是啊主将,春汛等的是天时地利,非我等可以操控,若是常符鼠窜,施以擒王之术......”又有人附和道。

白斐然听着也点了点头,大家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太后被少帝联合温丞相逼宫,朝堂上人尽皆知,常符往西守门的是温知熠,他若是听了宫中的话,故意放常符流向幽州一带,那必然就是要经过他们的。

“常符又不是仙人,他岂能一日到达铜山寺,若真有信,咱们再退回滨州也不迟。”江绾语气轻松,倒让原本热闹的屋子冷了场。

将领们都听得出来她这是玩笑话,漳州河流交错,与滁州间有渡日河,若子仓河都春汛湍急,那更别说渡河逃往滁州了,唯有从到幽州或到滨州这两条路,但若是去幽州必有齐王的兵马从汤州相助,所以唯剩身后铁石堡与燕州都走空了的滨州。

“主将,您这是在拿命等。”

熟悉的女声从屋外传来,木门打开,说话的人正是从滨州刚赶来的玉枝。

屋中人纷纷颔首,虽不清楚这人是什么身份,但都知道,她是太后的亲戚。

“是啊主将,您这是在拿命等春汛。”副将见又有人劝说,连忙帮腔。

江绾淡然一笑,垂下头看起了潦草的布防图。

玉枝见状摇了摇头,她太明白江绾了,她痴迷于把把将全部身家一齐押上赌桌,然后满载而归的结果,大家都以为她在等春汛,想借天时地利保一命。

而唯有她知道,她是在等铁石堡的这盘棋局收场,同时也在祈求春汛来得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