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深挖
其实从“林秀云”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梅瑾萱就把肖太嫔这个人从嫌疑名单上划掉了。
这绝不是因为女人的直觉。
首先说动机——
肖太嫔是肖家唯一在宫中的女孩,但平时却走动很少,也就是逢年过节赐下点料子点心走走面子功夫,再多的就没有了。
而肖家,就更冷淡了。也就是肖太嫔生日和春节时,会往宫里送点书画特产。书籍这东西,在贫民学子看来是世上顶珍贵的,毕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嘛,可是这些东西对于肖家来说却是九牛一毛,可以说这几年的东西加起来的价值都没有肖楠瑾活着时的一条裙子贵。总的来说和肖太嫔一样,体面敷衍而过,真金白银分毫不出。
好,这可以说是为了“清廉”名声,是因为两者都知道对方什么也不缺,甚至是因为新帝登基互相避嫌。·
可是再避嫌,一家子骨肉至亲总不能一次“安”也不请吧?
李惑为彰显平和宽容,特意下口谕——“感骨肉分离之苦,念侍候先帝之情,容许太妃、太嫔家人,可每三月进宫请安。太嫔以下宫人,准许归乡,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当然,后一句是为了给内库节省开支,且不提,就说前一句。自从李惑登基以来,除了举家放了外任,实在回不来的,其他母家在京中的,起码一年向后宫请旨一次,进宫给娘娘们请安。
如卓国公家那样疼爱女儿的,那真是掐着点,每三月必让家人递上请安贴,让卓老夫人见卓太嫔一面。
可是肖家?不管是肖太嫔的母亲,还是肖楠瑾,甚至是哪个二房三房的女眷,也没有出现在宫中一次。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肖太嫔与肖家关系冷淡,或者也可以说,肖太嫔并不受肖家人看重。
这样的一个人,会在肖家落难之后,赌上一切去报复吗?
尤其她在肖楠瑾自缢的时候没有说话,在肖老太师病死的时候没有动作,在她的亲生父亲肖良玉卒中瘫痪的时候也依旧无声无息,为什么又会在事情过去这么久之后再发作呢?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
“我从来不会低估我的对手。”
梅瑾萱把汝窑天青釉的瓷杯放回盏托上,发出“当”得一声脆响。
“在这宫里能活下来,能活得好的没有蠢人。更何况那还是一个能量巨大,宫里宫外纵横勾连,心思深沉计谋环环相扣的人,断没有这么轻易就能露出马脚的道理。
“如果这人真是肖太嫔,那林秀云绝对会藏得更深,让我们翻得更久。”
光线随着时间缓缓推移,小小的茶盏在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可是不管这影子的一端跑出多远,另一端都被牢牢钉在原地,就像被钉住尾巴的蛇。
“我们得到的结果,不过是别人想让我们得到的。”梅瑾萱笑了一下:“但幸好我们已经找到代替桃子的李子,只要死死抓住,再深深往下挖就行。”
“挖”说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却有点学问。
往哪挖?怎么挖?
一步一步都需要细细斟酌。
幸好,素晴手底下的人都是做惯了这种阴私事的,而那块需要被“挖”的地方也因为上面大树的衰败而越发松散,所以得到梅瑾萱想到的消息,并没有废多少功夫。
素晴踏进雨泽殿内的时候,正看到梅瑾萱捻起盘子里的一块梅花乳酥,她轻笑道:
“娘娘前些日吃了那么多替下来的人乳做的如酥,婢子还以为,娘娘之后都不爱吃这几样了。”
纵使想要引蛇出洞,但楚明怀毕竟是楚家的孩子,不是梅瑾萱自己的孩子,不能真做出舍孩子套狼,伤了身的事。所以,她们特意使计,让关苇无法亲自喂奶。
赵嬷嬷手里藏了针,动作又快又巧,每每要把楚明怀送到关苇手里时都轻轻扎他一下,那孩子等上两息才能反应过来。
之后,才用牛羊乳烧沸,替换关苇挤出来的乳汁。
而为了不被看出端倪,那些乳汁也没有浪费,当成牛羊乳被承乾宫日常使用。
所以关苇偷偷计算,看到梅瑾萱吃的那些点心,都是用她的乳汁做的。
梅瑾萱在洁白的乳酥上浑不在意地咬下一口:“人乳、牛乳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能吃的,能活命的。真到山穷水尽,人和牛羊也并无区别。”
素晴微微皱眉:“可关苇那奶里还有药呢!王太医给开了中和的药方,娘娘可得仔细吃。”
“知道了知道了。”梅瑾萱捻捻手指上的细碎:“查到什么了?说吧。”
素晴这才立在塌边禀报起来:“婢子派人蹲守在肖府外面,还想办法送进人去,自里面翻找,可惜对方非常警惕并没有留下是什么书信往来的痕迹,近来也没有旁人登过肖府的门。但通过肖家家仆,我们还是打探了点消息。”
梅瑾萱转眼看向她,她说:
“肖家人说,肖老夫人偏心得厉害,当初生下肖太嫔看到是个女孩,厌烦失望,直接丢给奶娘照顾,自己则专心养身体。等到肖永良出世,更是满心都牵挂在儿子身上,眼里更没有那个女儿。据说肖老夫人对肖太嫔是抱都没有抱过一下。”
梅瑾萱露出一个不意外的表情:“也就是说,肖太嫔和她的乳母更亲了?”
“娘娘一说即中。”素晴眨眨眼睛:“那乳母本就是肖家的家生子,又嫁给肖家厨房管事,可谓是一家子性命都捏在肖家手里。”
素晴说到这个地步,梅瑾萱哪还有不懂的:
“肖太嫔是因为这个乳母才受其驱使,来做这个‘急先锋’。”
“婢子也算是这样猜的。”
“呵……”梅瑾萱突然笑着摇了摇头。
素晴疑惑:“娘娘可是有别的看法?”
“不是。”梅瑾萱说:“就是觉得,虽我总说天下没有凑巧的事,但有时也不得不为命运的巧合而感叹。
“从关苇,到我们破局所用之法,再到这个牵制肖太嫔的人,这一场棋局你来我往,关键都牵在了‘乳母’这二字身上。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人这一物汲乳而生,倚爱而长,两者缺一不可。”
素晴沉默,似是若有所思,好半晌才开口:“其实一年前,抚养肖太嫔的乳母就去世了。我们的人灌醉了那厨房管事,得知肖家刻意瞒了消息,不让宫里知道。”
梅瑾萱端茶的动作一顿,茶举到半空,又放了回去。
“最思挂之人,偏偏连死讯都无法得知……”
她叹了口气:“看来肖家纵使看不上这人微言轻的太嫔娘娘,也不想彻底放过。罢了,那就让我们做回好心人,为她传这个讣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