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允文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无用功,这是对中原之外天下的探索,是能够让中原人看到这个天下究竟有多么大的,唐朝都能够统治漠北,凭什么本朝不能?
北海的夏季非常短暂,春秋两季也不明显,所以一年之中,几乎是短暂的夏日一过,漫长的冬季就要来临了。
赶在天气彻底变冷之前,虞允文带领着队伍,收拾好行囊,向乞颜部的游牧地南下而去,比他们更早出发的,则是那支夏季在北海南侧游牧的小部落。
虞允文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打算来年继续对北海北部进行探索。
作为漠北较早的、主动投靠中原的部落,乞颜部也被朝廷分配了一大块水草丰美的牧场,大致在俱乐泊以西、饶乐水以北、斡难水中下游一带。
相比此前,乞颜部实力大增;但对比草原东部诸部落,乞颜部的实力并不算最强,王伦是绝不肯任由一个漠北部落坐大的,尤其还是赫赫有名的乞颜部。
但乞颜部并没有觉得自己受到了朝廷的打压,由于老祖母阿兰与金甲神人的传说,再加上部落大首领合不勒汗那颇类汉人的长相,乞颜部落的牧民们对前来漠北的汉人表现出了一种特殊的热情。
深层次而言,是因为合不勒如今正领兵跟随岳飞在西域作战,朝廷自然干不出前面将领领兵奋战、后方大肆压榨将领所属部落百姓的那种蠢事。
所以漠北诸部落被朝廷征收的赋税并不高,只要漠北百姓不闹事、肯配合,互市司就可以通过经济、商贸的行为,来继续维持漠北对中原的臣服。
而且河东省立农学堂也派了专家,指导漠北诸部百姓们如何种植苜蓿、如何储备青料,朝廷放开了部分商贸限制,便是遇到白灾、黑灾,朝廷也会及时救济的。
可以说通过贸易上的互通有无,漠北已经逐渐被纳入到了中原的经济大循环之中,牲畜、皮革、生药的价格也逐渐稳定了下来,对于最底层的牧民而言,只要用心放牧,朝廷分配给他们的草场,就足以维系一家人的生存和生活了。
朝廷就以经济为先行,在漠北逐步建立起了向中原看齐的秩序。
所以如今的乞颜部,对朝廷是最为尊重的,合不勒虽然带领着数千青壮跑到万里之遥的西域,但朝廷每年都会及时发放给西域立功将士的赏赐。
随着入漠北的官道不断被女真人、党项人以及部分草原诸部落奴工向北向东修建延伸,一座座驿站修建,商栈也随之出现,有更多的中原商队能够更加通畅地进入,甚至乞颜部在斡难水最早的牧场里,又出现了一支河北来的戏曲班。
虞允文是带队回到玄阙驿休整准备过冬的,玄阙驿是朝廷在漠北所设的最北面的一个驿站,得名来自玄阙州。
唐太宗贞观二十一年,设六都督府七州羁縻漠北铁勒诸部,其中铁勒部最远的骨利部来投,唐朝于其地设玄阙州。
根据本朝翰林院学士们的考证,玄阙州大概位于北海之北,也就是虞允文一直想去却没能成行的北海最北端。
只是骨利部如今貌似已经不存在了,大约是改了名,又或者在漠北的大混战中被灭了族、或者被其他部落吞并了。
辽国契丹人又不关心漠北,甚至可以说漠北的混乱就是契丹统治者们刻意引导出现的,自然就没人记录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玄阙驿的驿长,是跟随合不勒在西域作战受伤归乡的一名乞颜牧民,只是跟着岳飞西进数年,他已经学会了汉军的规矩,除了长相稍异,衣着习俗都跟汉人没太大区别了。
玄阙驿也是漠北最大的一个驿站,有五个大院子组成,院墙皆为土坯,半人高,栽种了些漠北的树木,以此为中心,就形成了一个不小的集市,每三日一开。
围绕着玄阙驿,周边分布着大约五个小部落,距离蔑儿乞部的牧场也不远,有三十名汉军驻守。
这些汉军是临时驻派的,因为朝廷正在测量大地以重新修订历法,故而为了来往接应方便,在漠北巡视的郝思文便将汉军沿着驿站分驻了下去。
在玄阙驿,虞允文遇到了熟人,是朝廷派往北海西北测量的带队官员吕舜举。
吕舜举是司天监少监,师从宋仁宗时期着名的历法、天文学家刘羲叟,算是刘羲叟的徒孙。
在本朝诸官署机构当中,司天监是少有的近乎世袭的机构,其中官吏几乎都是师徒关系传承下来的。
毕竟是个专业性极强、要懂天文、地理、历法、算术的技术型部门,这种世袭还不是子承父,而是大多有师徒继承。
吕舜举也曾经在国子监进修过算术,还被京师大学堂聘为算术科博士,所以他与虞允文也算是同学关系。
吕舜举比虞允文回来得更早,他去年时就带队出发,在郝思文的协助下,前往北海西北,并在蔑儿乞部最北面的牧场那里建了观测点。
虞允文还不知道,王伦是打算将他按照未来的宰相培养的,宰相不需要专精于某个俗务,但却需要事事皆通,要有一个足够开阔的眼界,所以在王伦的规划中,从北海返回后,虞允文还得去西域走一趟,接着去南海跑一遭。
所以虞允文挺羡慕吕舜举的,能够以自己爱好为职业,即便不想做官,去了京师大学堂,也要被一群年轻士子读书人们尊称一声老师,未来再也不必局限于从前那般为妾为婢的日子了!
本朝的诸多改革下,司天监的改革是最大的,并不是说官吏配置、职责有了什么变化,而是在王伦的推动下,司天监不必将天象与人间异常刻意联系在一起,有日食、月食、客星等天文异象,朝廷已经认为这都是大千世界的自然现象了。
简而言之,司天监曾经要负责的神秘学说被剔除,成为一个单纯研究天文、地理、历法的技术部门,也不需要似前宋时那样,被党争、政斗来回牵扯而不得脱身了。
吕舜举是河东人,在北海西侧待了一年多,整个人黑黑瘦瘦的,便拉着四川人虞允文,颇有兴致地去听了一回戏。
舞台上唱戏表演的是河北班子,唱得却是脱胎自“汴腔”的“真定腔”。“真定腔”起源自大名府,因为多唱三国,尤其是赵云故事,故而得名。
不但是台下的汉人们,就连许多凑热闹赶来的漠北百姓们,也举着脑袋听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