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舆图,代表不了什么,但是两人都有种直觉,它们之间似乎还有一些大家看不到的联系。
楚默离做出安排,“回去我就安排人再去一趟沙城与沁县。”
水乔幽沉吟须臾,道:“不用了,明日我让兄长想法子安排人去办理此事。”
楚默离很快明白她做此安排的顾虑,“你是担心我如今在风口浪尖上,若是被人注意到,容易被人以此来做文章?”
水乔幽直视他的眼睛,“我是觉得,兄长去做此事,更为稳妥。”
楚默离目光锁定着她。
水乔幽不改说法,将目光又转回到舆图上。
楚默离看着她的举动,心里了然,附和她道:“也是。”
水乔幽神色自若,不再理会他。
正事谈完,楚默离又打量了一眼她的房间。
“今日,你这宅子修缮完成,可算做乔迁新居,只是,我白日不方便来你这里,也没法给你庆贺乔迁之喜。”
水乔幽听着他的话,也抬眼看了一眼四周。
她没太明白,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就会认为她修缮一个别人的旧宅子就是乔迁之喜。
楚默离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怎么了?”
水乔幽神色很快恢复,“没怎么?”
楚默离稍微一想,却想到了原由,“有人与我说过一样的话?”
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是是差不多的意思。
楚默离看她没有立即回应自己,知道自己猜对了,想起今晚与她一起吃饭的夙沙月明,猜测道:“夙沙说的?”
水乔幽一听他提起夙沙月明,骤然想起了开始在拐角处甜瓜那句被他听到的话。
楚默离瞧着她,继续猜测,“所以,夙沙今日过来,也是为了来给你庆贺你这宅子完工的?”
水乔幽知道他向来敏觉,却没想到他能这么快猜到这么多,“……话是甜瓜与他叔说的。”
楚默离止了话语。
水乔幽以为这个话题可以就此终结,片刻后,楚默离却突然凑近她,轻声问道:“阿乔,那你何时愿意赏脸,也给我一个这样的机会?”
“……”水乔幽耳朵被他带着热气的呼吸弄得有些轻痒,不得不提醒他,“我只是修缮了一座宅子,不是换了个住处。”
本想说不是买了座宅子,话到嘴边,想起现在这宅子的地契上已经被他改成了她,她又及时改了话语。
楚默离脚步微挪,离她又近了一点,对着她认真的小脸,低叹道:“阿乔,你真的不知我心中所想?”
水乔幽看着凑近的脸,回应变慢。
两人无声僵持着,不过须臾,她从他的眼睛里同时看到了摇曳的火光与沉默的自己。
楚默离声色不变,又道:“再者,你若不给我机会,怎么平衡我与夙沙?”
水乔幽一直没动的眼睛,睫毛的高度没再维持住。
开始甜瓜刚说这话的时候,她当时还没反应过来。
楚默离突然出现,她好像明白了一点。
这一路回来,聊了这么久,她已将这事给忘了,并且以为他也忘了。
没想到,他还会再提起。
他这么一提,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却没了话语。
片刻后,水乔幽提醒他,“时辰不早了,再过不久就到宵禁的时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想走开一点,楚默离却拉住了她,“阿乔,我自是知道,你定然不会干那种负心无德之事的。但是,我很希望,你偶尔会有一次将我记在心上。”
‘负心无德’四字,清晰地落在水乔幽耳朵里,没有再动。
再听后半句,水乔幽沉默下来,睫毛往下落了点,正好避过他的注视。
楚默离明白了,她的某些决定,仍旧没有动摇过。
时辰的确不早了,他不再难为她,“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水乔幽轻应了一句,“嗯。”
楚默离没让水乔幽送他,熟门熟路地离开了。水乔幽也没再去送他,听到院外响起的开门关门声,盯着他留下的舆图看着。
看着看着,耳边响起楚默离的低叹,纸上也出现楚默离掩藏着失落的双眼。
她揉了揉眼睛,收了舆图,打算去打水洗漱,刚到灶房,后院那匹某人送的闲马好像知道她回去了,在后院鸣叫起来。
她转道先去看了马,看着它吃得欢快,再次思索将它还给它的主人,可是看到它歪着头过来蹭她的手,她暂时还是止了这个想法。
洗漱完回屋,躺在床上,又被袖袋里的东西硌到了手,又让她想到了刚刚才走的人。
楚默离对事物的韧劲与耐心,远超她的估算。
她把玩着金簪,对着黑夜出神了许久。
不知何时,终于有了睡意。
人还没睡沉,耳边响起了四个字。
负心无德。
她猛地睁开眼睛,那一点点睡意又瞬间全无。
手一动,她又摸到掉落在身边的金簪。
不久之后,寂静漆黑的房间里,响起了翻身的声音。
第二日一早,水乔幽将宅子的地契和楚默离同时给的那一把钥匙随便找了个柜子收了起来。
她照例先去袁府,见到袁松,按照楚默离的叮嘱将昨日杨卓去见她的事情,以及她与杨卓‘巧合’的缘分言简意赅地告知了袁松。
袁松没想到她居然还认识雍国的丹河郡王,又是一阵吃惊。
他左右看了看,小声询问水乔幽,“阿乔,你偷偷向为兄透露一下,除了这丹河郡王,你可还有其他这种熟人?”
水乔幽向他解释,“我与丹河郡王,并不相熟。”
袁松问她,“安王可知道这事?”
“嗯。”
袁松听到楚默离也知道,放下心来。
这日,袁夫人又要陪袁老夫人去西山观上香祈福,袁松没让水乔幽跟着自己,安排她陪着两人去西山观。
袁松去上朝,遇到楚默离,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收回了目光,除了问礼,没有其它交流。
下了朝,果真被楚默离猜对了,袁松被青皇暂留了下来。
苟八依旧固定在西山观下卖货,看到水乔幽是陪着袁家婆媳来的,没有同她打招呼,同往常一样吆喝着自己的声音。
水乔幽也未过去与他搭话,跟着袁夫人与袁老夫人慢步上山。
两人看上去,素不相识。
去到大殿,水乔幽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等袁夫人婆媳。
袁夫人婆媳从大殿出来,袁夫人陪着袁老夫人去厢房休息,她们看水乔幽不拜神,就让她自己随便走走。
水乔幽也没到处走,看时辰还早,就往后山去了。
她走至半山腰上的凉亭,在亭中休息了一会。
再起身,她未再往上,下山回到了观中。
天气渐热,又不是初一十五,道观里的香客信众比她上两次来时要少。
还没到她与袁夫人约定的时辰,水乔幽没有急着去找她们,捡了人少的路,不急不缓地在西山观中绕了一圈,再次经过了三清殿。
水乔幽在外面站了片刻,殿中没了香客,她走进了大殿。
她没有上香,亦不求签,却在大殿中看着元始天尊站了一会。
她这样的行为,引起了旁边解签的道长的注意。
水乔幽却不在意外界的目光,看到进来的香客越来越多,才离开大殿。
她找到袁夫人婆媳,她们也休息的差不多了,三人不再逗留,收拾下山。
还未到山门,碰到了同样准备下山的何夫人与近日被各种麻烦缠身的何小姐。
最近何小姐在家里闹得厉害,她那中书令的父亲听着外面的流言蜚语不再准她随便出门。何夫人看着女儿精气神愈发不好,还是心疼女儿,今日特意以上香祈福之名带了她出来散心,也希望她能听进去劝导,转过这个弯来。
何夫人虽然知道郑家的儿子不是个有出息的,她起初也是看不上郑开儒的,但是家里有了颖丰公主这个儿媳,以何夫人对何道的了解,清楚他是定不会再将女儿许给皇室的。
如此,她再细细一想,郑家实际上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劝说何小姐只要有她父亲与颖丰公主这个嫂子在,郑开儒必定是不敢欺负她的,她若嫁到郑家,以后她在郑家还是与在何家一样。虽然她嫁去其他府邸,也可如此,但是那些府邸,家底就不一定能比得上郑家了。
何小姐大概是不止一次听这话了,并没有被说动,却也懒得再与何夫人争论,只是沉着脸听着。
袁夫人先前陪袁老夫人在厢房休息时,就遇到了何夫人母女,但是没有想到这要回去了还能碰上她们。
袁夫人先看见对方母女,她懒得应酬,思索着干脆再去旁边绕一圈,好避开同她们一起出门。
想法还没付诸实践,就被何夫人看到了。
袁夫人的想法只好止住,露出笑容快走几步,主动上前打招呼。
何夫人与袁夫人应酬了几句,何小姐站在一旁不语,望向周围,看到了站在袁老夫人旁边的水乔幽,认出她就是先前在这里看她与郑开儒笑话的人,也清楚地记得她亦是郑开儒的狐朋狗友。
看着水乔幽,她想起了她爹答应郑家求娶的原因。
何家之所以答应与郑家结亲,乃是郑家以郑开儒无法恢复如初的腿逼迫。
何家小姐下手如此之重,有理也变成了没理,她彪悍跋扈的名声也四处传遍了,何家清楚,她不嫁给郑开儒,肯定也不会有出色的人家上门来求娶。何家若是利用权势硬是给她找一个,那以后毁的就不仅仅是她的名声,而是何道与何家,甚至还会连累颖丰公主与皇室。
故而,这一次,无论何小姐如何吵闹,何道都没有同意这个最宠爱的小女儿的哭诉。
何小姐说不通自己的父母,眼看身为公主的嫂子也帮不了自己,对郑开儒的怨恨也愈来愈重。
毕竟,当初若不是郑开儒过分纠缠她,她就不会找人去打他,不会想给他个教训,他的腿也不可能瘸。明明她才是受到骚扰的人,凭什么最后还变成了她的错。
她正想不通之时,又看见水乔幽,心情更差了,对着水乔幽就是一个冷眼。
水乔幽大概知道她看自己不顺眼的原因,并未计较。
不过,何小姐这一眼,恰好又被站在对面的袁夫人看见了,袁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到水乔幽,对她这莫名的敌意一头雾水,忘记回何夫人话,从而也引得了何夫人的注意。
几人之间的氛围霎时变得有些诡异。
何夫人用眼神提醒何小姐注意言行,委屈的何小姐更是忍不了,指着水乔幽说起了上次在这观里发生的事情。
“上次郑开儒在这里纠缠我时,他也看到了。”
众人一听,目光齐齐转向水乔幽。
水乔幽没有否认。
何小姐却也没有先控诉水乔幽,而是向何夫人再次争取,“他能替我证明,那日的事是郑开儒有错在先,我只不过是气不过,才找人教训他的。我也没想……”
她话没说完,却被何夫人打断了。
“漫漫。”
何夫人的声音比平时说话重了点,何小姐话语停住,明白了她是在提醒自己不该在外人面前说这些事情。
“……娘。”
何小姐不甘心,看向水乔幽还想再争取。
何夫人看她的目光却变得严厉了许多,已经算得上是警告。
何小姐清楚,颖丰公主都帮不了她,她如今要想让她父亲改变想法,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母亲,终究还是没敢与她作对,只能不甘心地憋了话语,瞪了水乔幽一眼,赌气先走了。
她带的两个侍女,追都追不上她。
何夫人看着这么大脾气的女儿,也是颇为无奈。
袁夫人瞧着这一出戏,立即‘知趣’的不再耽搁何夫人,让她赶紧去追何小姐。
何夫人看了水乔幽一眼,水乔幽看着山门下的阶梯,似是不知她的目光。
袁夫人则跟着何夫人担心地往山下张望,看何小姐走到哪里了。
何小姐走得很快,山下传来侍女着急的呼喊声,却都没有得到回应。何夫人自是担心女儿,收回了目光,带着下人先走了。
袁夫人不着急,干脆又放慢了点脚步,特意与何夫人母女拉开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