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绮手指蜷缩,“你们……脱离控制了……”
“你们……都长大了……”姜璇走过来,抬手轻轻摸了摸姜绮脸颊,目光复杂,“是我对不起你们……”
当初子书彧只身赴战场的时候,她才刚怀孕两个月,那个时候若是把孩子打掉也来得及,不会有现在的一切。
可她却偏要生下来,让其中一个生来就附带子书家诅咒,最后两个女儿天各一方,哪个都过得不好。
姜酒的话或许没错,她从一开始就不该生下她们,不该把她们带到这个世界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其他的话,姜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说什么。
“让你们受苦了……”姜璇伸手把她抱到怀里,“妈妈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但还好你们平安长大了……”
“长大的艰苦你知道吗?”姜绮被她抱住的身子僵住,并没有去回应她的动作,仰头望着天不让眼泪流下来,“以前没有你们我能长大,以后没有你们,我也依旧可以。”
姜绮从姜璇的怀里挣脱出来,跟她拉开距离,情绪已经恢复平静地看着她和子书彧,“我改回了姜姓,但是姜酒的姜,不是你们的姜。”
谁或许都有错,但唯独姜酒没有。
姜酒比她还可怜。
她神情很淡:“我不怪你们,也不恨你们,但你们真的不是一对合格的父母,最起码现在我也不会认你们这对父母。”
若是其他难言之隐,她小时候走丢或者父母真死了,她和姜酒流落到那个地步,那个样子的长大,也没什么。
可他们都活着,他们也明知无法负责养育,甚至其中一个要生来就要附带诅咒,还是要把她们给生下来。
生下来也不管,把她们分别扔给别人,这跟变相的抛弃也没什么区别。
“阿绮……”子书彧开口说出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是喊她的名字,目光复杂,“我们也都是为了时空……”
“既然是为了时空,把命都要搭上了,没想过活着回来,那你还要和我妈妈生育?然后在她怀有身孕两个月的时候突然跑掉,一句为了时空就能够化解,免掉你所有的不负责任吗?”姜绮目露冷笑。
“我听说,你们两人的爱曾经感天动地,可在我这里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姜绮冷冷道,“对你来说你是身负责任,不得不去做这件事,对时空其他普通人来说你可能是英雄,可对我妈妈来说你就是个渣男。
而对我来说,你不过就是个自以为是的东西,明知妻子怀有身孕还抛妻弃子,对我们没有负过一天责任,如今刚见面就要对我们指手画脚,你有什么资格和权利?”
“时空是你们的责任,不是我们的。”姜绮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司徒岳,“还是说,我们的诞生就只是你们和他为了拯救时空计划中的一环?”
“阿绮,不是那样的……”姜璇摇头,眼眶含泪,“妈妈真的对不起你们,可妈妈也真的爱你们……”
“虽然是血缘,但我们也算第一次真正见面,还是在这种情况下,说爱我们,我觉得有点比较可笑……”
姜绮摘下腕间那条,姜酒给自己的手链,把她递给姜璇,“姜酒说,这条手链是你的,是你们爱的象征,现在还给你,你们继续去相爱,爱怎么怎么着去吧,我要去救姜酒了。”
“阿绮!”姜璇面上满是悲伤泪水。
“如果时空不稳定,时空秩序出问题,我们全都得死,更不要说什么一家人。”子书彧抿唇,“我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呵……”姜绮一声冷笑,扭头问他,“那你做到拯救时空了吗?快二十年了吧,你们在时空战场和黑暗能量对战,你们没有赢,却也没死,今天还活生生站在这里,而被你们不负责任生下的孩子,被人利用一生,最后还要她用命去担负本不该是她的责任……”
姜绮目光越发冷,“很难让人不怀疑,你们在那种情况下还非要生下两个孩子受苦,就是为了让他们现在为时空牺牲,你有什么脸说这话?”
什么没有选择?
都是狗屁!
“一群道貌岸然的人!”
姜绮再也没有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刚知道自己身世时,看到姜璇留下的[遗产]里那封信里的内容,听姜酒和罗秀婷她们说之后,姜绮对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母是有好奇,期待的。
可现在,她发现,有没有都一样。
她和姜酒都活着。
都自己长这么大了。
没什么好期待的。
姜璇看着她的背影,嘴张了张,终究没能再喊出口。
她握紧手里的手链,背对着子书彧,“子书彧,我们欠她们的。”
子书彧走过来,垂眸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那我们就还给她们。”
十八年前,无论他们两个如此不惧一切的相爱,子书家碍于血脉里的世仇阻碍,都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姜家那时候就已经只剩下了姜璇一个人,子书家却还有一个家族,家中长辈不断地派出人杀姜璇。
他们威胁子书彧,又恰逢那时候时空震动得厉害,子书家把艺术与逼进了时空战场,知道他在那里不会死,让他在那里短时间无法出来,然后在外界开始疯狂追杀姜璇。
姜璇怀有身孕,身体力量都弱下来,受了伤,从时空裂缝逃到其他时空,她本来也想直接冲进时空战场的。
但司徒岳找到了她。
司徒岳说子书家那边他会压住,劝她把孩子生下来,她才决心生下的。
孩子刚出生后,司徒岳就给她带来一条时空战场的消息,说子书彧还活着,又说若她想去找子书彧可以随时去,他会帮她照顾两个孩子。
姜璇以为自己去不了多久,很快就能带着子书彧回来,才狠心抛下孩子去往时空战场。
可时空战场那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在那里战斗的人们凄惨悲壮,每天都有人死。
姜家前辈都为时空牺牲,如今的安平是他们换来的,身处战场的姜璇,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赴死,而自己和子书彧有能力却离开。
她以为司徒岳会好好地照顾自己两个女儿。
姜璇转身看向司徒岳,“所以当初你知道我怀有身孕,一直劝我生下,更是帮我救阿绮,主动照顾她们,让我放心去时空战场找子书彧,是因为你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我和子书彧的血脉非同凡响,就偷偷把她们都列进了你的计划。
你只是为了支开我,你也知道因为姜家的牺牲,我和子书彧不会看着我父母他们拼命保护的时空灭亡,不会回来,也不能轻易回来,在那个战场上无论死活,都管不到外界的事,才没有人发现阻止你。”
姜璇一字一句地问他,“对吗,师兄?”
是,没错。
司徒岳是她的师兄。
而当年,比司徒岳小了十几岁的姜璇因太过优秀,被司徒岳的师父,也是上一任盟主收为了徒弟。
而当初,上一任盟主选定的继承人是姜璇。
姜璇不喜欢被束缚,也不想做什么盟主,就拒绝了。
最终,司徒岳成为盟主。
正因为是师兄,姜璇当初才那般信任他,把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交给他。
可结果呢?
他竟然从那个时候起,就在算计他们。
他算计了所有人。
包括他们。
“师兄,十八年了,你骗了我,又骗了我的孩子。”姜璇目光越发清冷,“既然你整日把拯救时空挂在嘴边,还说什么为了时空忍辱负重假死,一切为了时空做什么都可以,那你不如就真的为时空死一死吧。”
司徒岳后退,目光阴沉,“你知道这个计划历代盟主费了多少心血吗!”
“所以呢?”姜璇冷笑,“历代盟主的心血,又不是你的,你就要在这里算计我们,算计我的孩子,一个你都不放过。”
“我们对不起她们,我们这一生也无法弥补这十八年对抛弃他们的伤,但身为父母,不管如何还是要保护孩子。”
子书彧和姜璇并肩而行,面容平静地走向司徒岳,“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现在的意外也不可挽回,既然已经无法改变,那么,身为父亲,我总得为她们做点什么。”
“你们……”司徒岳面色微变。
“你是时空盟主,你口口声声说着为了时空秩序,却什么都没有做,还用假死骗阿酒,把她逼到这一步,时空秩序我们当然也会救的,但其他人豁出性命之前,你这个愿意为时空而牺牲的时空盟主只有真死了,那些话也才有说服力一点是吧?”
“我以前和谢灼接触过,他那个人阴险狡诈,我不喜欢他,他那个比你都要年长的老东西配不上我们的孩子,所以我讨厌他跟我的孩子扯上干连,也不愿阿酒和他在一起。”
姜璇和子书彧两人的神情如赴死一般坚定决绝,一步一步走向司徒岳。
“可如今阿酒喜欢他,我没做过父亲,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好父亲,她说我没资格指责教育她,她说得也并没错,我的确没有资格,但现在我发现,愿意真为了阿酒而牺牲的谢灼跟你相比,还是你更讨厌。”
子书彧道:“我没资格做她们的父亲,也没权利资格去指责教育她们,但我身为父亲,能够保护她和她在乎的人。”
“你们杀了我,这个时空就完了!”司徒岳沉声道。
“宇宙时空时代更迭,没有谁会不可取代,尤其是时空盟主这个位置,没了你这一任,还会有下一任。”
“师兄,我不反驳你拯救维护的时空理念,但你利用我孩子的性命,一个都不放过,那你总该先为时空牺牲以身作则,让别人去送命才会更有说服力,不是吗?”
“你是阿酒的师父,那总该为阿酒做个榜样,而不是骗她,利用她。”
两人一句一步,步步逼近到司徒岳身前,不等司徒岳转身就攻身而上。
发展到这个局面,事情已经超乎所有人预料认知,陷入一片惶恐不安。
姜绮没管他们,她去找了追过来的管砺,利用时空管理局的武器进行时空定位搜索,姜酒和谢灼在哪。
加拉兰岛。
几辆颜色不一的跑车在环山的路上飞驰,快地只剩下一道道彩色残影。
其中一辆红色跑车的副驾驶座位里,宋玥穿着黑色的露脐吊带上衣和灰蓝色超短裤,左边纤细白皙的胳膊上多了一排细密的纹身,似乎是一串英文名字,手里夹着支正燃着的女士香烟。
开车的是一个染着金色头发的青年,五官异域的俊朗,略厚的唇上戴着两个唇钉,露着的两条胳膊上满是青紫色纹身。
几辆跑车比赛一样,如箭般穿梭,男男女女的尖叫顺着风吹向海岛。
宋玥也跟着站起来尖叫,手里的香烟顺着疾风飞落,把她长发吹得飘扬,露出的纤细腰肢上脐钉银光闪烁。
开车的青年听着她的迎风大喊声,单手把她拽下来,对着她的嘴狠狠啃了一口,单手打着方向盘转过山路。
前方的天突然变得阴沉,乌云密布里还有金光闪过,弯腰在回吻青年的宋玥微皱眉,起身大声喊道,“好像要下雨了?”
“怕什么。”开车的青年嘴里中文很流利。
“不对……”
但下一刻,前边奔跑的蓝色跑车突然一个横向漂移在路边停下。
青年也被迫急刹,暴躁地吼道,“你搞什么?”
“你们看天……”那辆车上坐的女孩站在副驾驶上,惊恐地指着天边那片黑处,“你们看天像不像是裂开了……”
而她的话音刚落,那片本来像是乌云一样的黑云中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一条缝,彩色的光芒闪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掉落下来,直接砸进山路旁边的海里,溅起满天水花。
“那是……人吗……”前边的男生目露愕然,用力揉着自己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金发青年也一怔,看向海面。
那两道身影落下的地方,海水咕嘟咕嘟像被烧开了一样,那两道身影又从水中飞出,他们似乎在打架,金紫色的光芒不断闪烁,炸开火花。
其中一人似乎看到了停在环岛路上的他们,化学一团黑雾飞过来。
姜酒目光微凝,边吸收时空星石的力量,又用自己的血给它反哺,用尽全部速度,化作一道光冲到黑暗大帝前边,一剑劈过去砍碎黑暗大帝施展侵蚀那几个人的黑雾,挡在几人身前,目光阴冷骇人。
“你那个师父那么骗你,你还拥护人类?”黑暗大帝传出一声冷哼。
那是谢灼的身体,姜酒始终没敢太下死手,只用时空星石的净化能力驱逐他,试图唤醒谢灼的意识。
看他还如此张狂,姜酒也不慌乱,随意擦掉嘴角的血,“他骗我是他骗我,不代表我就要看着你侵害人类。”
“宋绮……”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愕声。
姜酒微顿,回头,就对上宋玥的目光。
以前的宋玥总是喜欢穿漂亮的公主裙,像公主一样,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现在的宋玥穿着打扮模样火辣酷拽,那紫色眼影和红唇,以及满臂纹身,姜酒差点都没有认出来。
“真的是你……”确定是她之后,宋玥面上多了骇然,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会……”
当初从多隆城回来,宋玥就出国留学了,她不清楚姜酒和宋绮的事,现在还叫她宋绮,也认为她是宋绮。
姜酒微顿,也没解释,“会什么?”
“……你……还有谢灼……”宋玥看向对面男人,紧张地握紧双拳,“到底是人是鬼……”
“是鬼的话,我肯定去你梦里找你。”姜酒哂笑,冰冷视线扫过她身边那些人。
她不知道宋玥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也没兴趣知道,也没有多问一句。
不过,宋玥在这,那这里应该是3号时空加拉兰岛,一个不大不小的国家。
黑暗大帝趁她走神,又唤出一堆魑魅黑雾,想要侵蚀控制宋玥等人。
姜酒闪身挥剑劈碎,为她们挡下这一击,目光冷厉,“不想死就快走!”
一群少年都是纨绔子弟,混惯了的,也没见过这种毁天灭地不知是人是鬼的场面,全都吓得僵住。
在姜酒这一声里回神后,立马启动油门,开着车飞似地离开这里。
有个女生慌乱中还不忘了拿出手机,对着姜酒和黑暗大帝那边就开始拍,但手机却没像是死机一样卡在那,快门半天都没能摁下去。
宋玥紧抓住车把手,站在朝反方向疾飞的车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姜酒。
女生一身黑衣,手持长剑,如同神女降临,和要毁灭世界的大反派作战,打着打着,虚空又破开一条裂缝,两人身影一前一后跳进去消失不见。
乌云退去,整个世界恢复如初安静,远山阔海,风景秀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宝贝,你认识她们?”开车的青年声音传来。
宋玥微怔。
她以前看不起宋绮,因为对方从乡下来的,却长得漂亮,刚来到汴京便吸引所有人注意,还是段家老太太义女,让她在段恒面前丢脸……
种种事情,让一向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她不舒服,心中厌恶横生。
那是嫉妒。
嫉妒她长得好看,有那么多有钱又帅的男人围着她转,嫉妒她什么都不做,都有那么多人视线被她吸引。
她总觉得宋绮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轻狂,不把她放在眼里……
甚至到最后,多隆城考核的时候,她也依旧认为宋绮在针对自己,在看自己笑话,那所谓没把她放在眼里,不过是宋绮自己的不平衡……
可后来,她内心深处也不得不承认,宋绮很厉害。
真的很厉害。
可她不甘心。
不甘心被宋绮压一头。
她把宋绮做的那些事,都当作是对自己的羞辱。
她一直想着,自己一定要把宋绮踩在脚下……
再后来……
她发现,无论自己如何,似乎都比不上宋绮,都永远被宋绮给踩在脚下。
来到加拉兰岛以后,这里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以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同样,她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为了虚荣心,她开始扮作富豪千金,在这里放飞自我,以流水般的花钱速度,强硬地挤进了学校富家子弟圈。
直到妈妈给她说,家里彻底破产,爸爸在牢里病逝,弟弟犯罪被判无期,她的钱也被骗完,一分钱都没有了……
那一刻,宋玥觉得自己如同天塌。
没有钱,她怎么在这里维护关系?
还怎么继续被众星捧月,高高在上?
为了跟别的女生不一样,为了依旧高高在上不过苦日子,她勾搭上单鸣。
就是此时,她坐的这辆跑车上开车的金发青年。
他中文名字叫单鸣,是个混血儿,是某个国家王室权贵的私生子,他没资格去抢继承权,也无心去抢,怕家族其他人不放心依旧会害他,他就只拿着家里给的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在这么个偏僻国家大学里混日子,吃喝玩乐。
宋玥想尽一切办法去讨好他,勾搭他,让他成为自己的男人。
在宋玥编了一晚上的借口理由,骗他说,自己家里被坏人算计破产哭得稀里哗啦时,他还心疼地安慰她,甚至想用自己的零花钱资助宋家。
那一刻,宋玥确定,单鸣对她即使只是一时新鲜,在这一刻也是有真心喜欢她的。
她性格开始变得暴躁,和单鸣他们一起玩乐,为了讨好迎合他们的喜好圈子,开始抽烟喝酒纹身样样都来。
从以前辱骂看不起宋绮是个起身后,到现在自己去讨好依傍一个私生子。
开始变得不再是她。
可她依旧不甘,她也不知道自己不甘什么,反正就是不甘如今这平庸。
宋玥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再见到宋绮,还是以这样一种令人骇然的方式。
看着从天而降,如同神女一样的宋绮,宋玥脑子里除了震惊和骇然,还有一丝分神在说:她果然不是人。
世界的紊乱,她有在网络和电视上看到,新闻播报说是时空出现震动,可能要达到毁灭,就像曾经在多隆城,她偷偷见到那些黑气萦绕得不像人的人。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超出她认知的更高更神秘的存在,她永远无法超越的。
比如宋绮。
不管她是不是宋绮,在看着她如神般从天而降这一刻,宋玥都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无法再超越她了。
也是这一刻,宋玥彻底地认知到,自己跟宋绮,根本不是一个世界,也不是一个层次的人,自己永远也无法把她踩在脚下,无法羞辱她。
而她从来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不把自己当回事,无视自己,也从来不是羞辱,而是她真的不在乎。
自己的过去,就像是一种笑话。
“宝贝儿?”看她不回答,单鸣微皱眉,车子停在路边,把在副驾驶位置站着往后看的她拦腰搂到怀里,“怎么了?”
看着他眼里的喜欢,看着周围辽阔山河,宋玥突然想起曾经在多隆城裴昭骂自己的话,在这一刻她才突然醒悟,裴昭说得对。
她跟宋绮不一样,跟任何人都不一样,没必要和任何人比,更没必要跟宋绮比,她自己拥有的就已经够多了。
她远离了汴京,远离了把自己众星捧月的地方,来到一个完全陌生,没有任何人认识自己,也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地方,让她认清了自己,认清了世界根本不是围着她转的。
而汴京,对全世界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她的那身高傲自得早就没有了。
“宝贝儿?”单鸣又捏了下她的腰。
“我没事。”宋玥回神,笑着摇头。
单鸣脑子里也还是刚才那幅画面,和从天而降救了他们的那个容貌漂亮的女生,“你认识刚才那个……人?”
应该是人吧?
宋玥微顿,目光越过单鸣的肩膀看向远处,女生刚才出现过的地方,淡笑道:“一个……曾经认识的陌生人。”
单鸣挑眉,“她是什么人?”
“一个……”宋玥又一顿,“神一样的人。”
一个,差点成为她姐姐的人。
一个,她永远也超越不过的神。
单鸣皱眉。
从天上掉下来的,的确不可能是普通人。
神也差不多。
但世上这么有神吗?
这是科技时代,这话题解释有些牵强。
宋玥亲了单鸣一口,“我想吃田町那家牛排。”
单鸣回神,摁着她的后脑勺狠狠亲了一会儿,把她放回副驾驶上坐好,戴上墨镜,启动跑车的油门,吃了个口哨喊其他人,“回去了。”
宋玥又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山海平静。
现在的生活,虽然不是以前的她想要的,也是从前的她从未想过的。
但现在也算很好,她自由肆意又快乐,有人宠她爱她,即使只是这一时的真心。
“啊啊啊!”
宋玥看着远处,双手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对着身后空旷山岛大喊了几声,似乎发泄。
以前的她实在愚蠢,觉得世界都围着自己转,嫉妒一切比自己优秀的。
可这世界上,比她优秀的比比皆是。
裴昭说得对,她就是她,她很好,她没必要跟任何人比,给自己找那么多假想敌。
以前那个乖乖女宋玥,已经死了。
那个汴京,她可能再也不会回去了。
无论以后如何,无论过得好与不好,都是她自己选择的,她不会再埋怨任何人,也不会再跟任何人对比。
她就是她,现在的她。
“对不起!”
眼角的泪刚到眼眶边上就被风吹得消失不见,嘶吼的声音也很快被山海和风淹没,不留一丝痕迹。
虽然女生可能不需要,也不在乎。
但她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对她说一句。
哪怕对方听不见。
跑车如箭,风在耳边呼啸得厉害,吞噬一切,包括过去那个宋玥。
*
汴京。
叶思思和闻夕等人,跟在人群里试图帮忙,心中满是对姜酒的担忧。
她们像帮姜酒,可黑暗大帝和黑暗能量那种东西,她们这些没有异能的麻瓜,什么忙都帮不上。
只能祈祷,祈祷姜酒会赢,和谢灼平安归来。
只能等,等结果。
“先吃点东西吧。”裴昭端着几盒盒饭过来。
几人早上都没吃饭。
“就算明天世界毁灭,这一刻我们也好好活着,就得先照顾好自己是吧?”裴昭一人一盒塞到她们手里。
孟晚星抿唇,“不管是姜酒还是绮绮,我相信,她们一定都会成功,并且平安归来的。”
她们都坚信。
她们只能坚信。
段琼叹气,“我从没想过这个世界如此玄幻……”
“谁不是呢。”闻夕道,那种层次的事情,也不是她们这种普通人能接触到的。
叮——
裴昭刚打开盒饭吃了一口,手机响了一声。
是短信提醒。
最近时空扭曲的,信号也受到影响,他们手机上网都不怎么流畅了。
裴昭拿出手机打开短信,内容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裴昭微顿,看向号码,是陌生号码。
还是9位数的。
309开头……
不是国内的。
这三个字像是道歉,但有点莫名其妙。
谁会给他道歉?
是谁发错了吗?
裴昭疑惑不解,心里好奇心发痒,还是顺手复制号码去查了一下,发现号码Ip地址来自加拉兰岛。
那地方老远了,他又没朋友在那边……
……等等。
加拉兰岛……
裴昭后知后觉想起来,宋玥好像在那里。
他怔了怔,看着这串来自加拉兰岛的陌生号码,发来的一句道歉陷入沉默。
是她吗?
“怎么了?”看他端着盒饭看着手机发呆,叶思思担心地问了一句。
“没事。”裴昭回神,他并没有打回去确定这条短信的来源是否是宋玥,只是把这条短信加密收藏了起来。
不管是不是宋玥,不知她为什么道歉,又在为什么事情而道歉,他都已经不在乎了,不过,不管宋玥如今在哪,过着什么样的人生,他依旧会祝愿她好。
轰隆!
远处突然一阵巨响,三道身影纠缠不休。
裴昭吓一跳,“那是谁又打起来了?”
“好像是时空盟主……也就是姜酒的师父……”孟晚星小声地说道,“另外两个……好像是姜酒和绮绮的爸妈……”
她也不确定,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起来。
姜璇和子书彧联手逼打司徒岳,两人被困在时空战场那么多年,又做了黑暗大帝五年傀儡,实力削弱很多,但对上司徒岳也不算废物。
不过,他们打起来造成的影响有点过大,姜璇和子书彧对视一眼后,直接拉着司徒岳卷进时空裂缝。
1号时空。
姜酒剑抵着谢灼胸口,从天而降,在市区平阔的草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剑尖却始终没有刺进谢灼体内。
[谢灼]嘴里吐着血,依旧笑得诡异,“杀了我啊,只要杀了我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只要谢灼。”姜酒目光猩红,手腕翻转,剑刃换做剑背,携裹着时空星石的金色能量打在他身上,“把谢灼还给我!”
“他现在已经和我是一个人了……”
“呵!”
姜酒吸收着时空星石的超强能量,施展净化术把[谢灼]困在光罩里。
[谢灼]脸色狰狞,仿佛两个人格意识在同一具身体里拼命挣扎作战。
“阿酒……”他嘴里传出虚弱的呼喊。
“谢灼!你不能死!”姜酒噙着血的嘴角重抿,眼眶泛红,“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许死!”
“阿酒……”谢灼的身体整个被黑暗能量给包裹住,他的意识在内里拼命挣扎,和黑暗大帝争抢身体控制权。
1号时空守着的时空禁卫军和异能家族那些人听到动静,纷纷赶来。
景丘看着痛苦挣扎的谢灼,目光阴沉地下令指挥,“他的意识现在已被黑暗大帝吞噬,他就是黑暗大帝,现在,大家要在黑暗大帝彻底掌控他的身体之前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我看谁敢!”姜酒一声咆哮怒喝。
跟黑暗大帝的打斗,穿了几个时空,此时的她衣衫凌乱,散开的长发胡乱纷飞,嘴角挂血,面色苍白,身上也都是污渍,如同一个疯子。
她猩红的目看着景丘,“你敢杀他我就毁灭整个时空!”
“姜酒!”景丘紧握的双拳上青筋凸起,沉声道:“他已经这样了,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杀了谢灼!”
只要杀了此时的谢灼,净化掉他体内黑暗大帝的核心意识能量,一切就都结束了。
“景丘。”姜酒侧头,眼底被浓郁的悲凉杀意覆盖,一字一句地道,“司徒岳没死。”
景丘一怔,瞳孔放大,“你说什么……”
“司徒岳没死。”姜酒重复着这句话。
“没死……”景丘满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司徒岳若先以身赴死,姜酒即使不愿意做这件事,心里也会背着负担。
可若司徒岳没死,就说明他在欺骗利用姜酒……
以姜酒的性格脾气,绝对会更加逆反,说不定会掀翻整个时空。
景丘面色难看,咬牙,“那你就要拿整个时空为代价,为了一个谢灼吗?”
“呵呵……”姜灵把暂时被禁锢着的[谢灼]护在自己身后,冰冷视线扫过四周所有人,喉咙里溢出凄凉的笑。
“我的父母,为了全时空抛弃我,在时空战场待了二十年,我的血亲,被清洗血脉抛弃在另一个时空艰难存活,只是为了让她做我之下备用的刀,我信以为赖的师父,利用我,欺骗我,用假死逼我走上绝路……”
“我们这一家人,全都是你们所谓拯救时空的牺牲品,可是凭什么?”
“就因为司徒岳几句话,就因为我们的血脉非同凡响?可你们又没做过实验,只不过一个猜测,一个自我设想而已,你们所有人就像是都找到了明灯,开始冷眼旁观不再努力,等着我们去送死的那一天……”
“如果我们的死,我们的血脉也不能拯救呢?就那样白白地为时空送死吗?”
“凭什么呢?凭什么就该是我们这一家人?”
“怎么不是你?怎么不是你们呢?!”
“我以为我是幸福的,可到头来我这一生都活在被控制的利用里,我什么都没有,一个血亲也都没给我,我现在就想留住一个我喜欢的人,我在乎的人,我有什么错?”
姜酒的咆哮声,震彻上空,悲凉满布,“你们说啊,我到底有什么错?”
景丘被震得耳朵发聩,嘴张了张,喉咙像被堵了一块砖,“可时空……”
“那你们怎么不去死?”姜酒冷厉斥问,“一句一个为了时空秩序安慰,你们那么多人连打都没有打,就说打不过黑暗大帝,把希望寄在我们身上,我们是什么,是为了拯救时空而生下来,而存在的是吗?”
“如果是这样,你们就该把我从出生起就练成傀儡,不让我有自己思想……”
“……不是的。”景丘沉默了良久,苦涩开口,“一切的转变在于你和谢灼的意外提前相遇,你爱上了谢灼……”
姜酒:“所以我就有罪,谢灼就有罪了吗?”
往日亲昵信赖的师父,师兄,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吞噬她的恶龙,逼着她去为了拯救时空而死亡。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恨意,只觉得可悲。
自己这一生都很可悲。
“阿酒……”
身后传来虚弱的呼喊。
姜酒回头。
谢灼被禁锢在时空星石能量的镇压下,苍白如纸的脸上青筋满布,眼睛有些外凸,用尽全力挣扎着。
虽然黑暗大帝暂时地掌控了身体,但他的意识还在,一直在和黑暗大帝的意识能量做斗争,能够看见听见,外边发生的一切事情。
所有人都在斥责,姜酒为了他在跟全世界作对,为了他不顾整个时空安危。
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愿意去理解,姜酒心中更多的,是不甘和委屈。
不甘自己这一生被信任的人欺骗操控利用,不甘到最后连自己在乎的人都保不住,委屈她为时空做了那么多,没有任何人说一句好,只想保护一个自己在乎的人,就要被全部人斥骂指责,说她要毁灭时空,和黑暗大帝同流合污……
还是最亲近信任的人,带头给她加了无数条罪名,把她逼到绝路。
景丘他们应该都知道,她本来就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可依旧如此逼她……
再这样下去,姜酒只会越来越不会杀他,真的会被逼疯走上毁灭那条路。
而命名有那么多件显然易见的事情累积,却没有一个人看懂她的不甘难过。
他们是看不懂吗?
是不知道吗?
不。
他们只是不想知道。
他们必须要站在所谓为了拯救全时空正义道德的层面上,来谴责姜酒色令智昏的为了他,不管不顾时空安危,他比全时空更重要,甚至可以为了他而去毁灭整个时空等种种,把罪过都变成姜酒是为了他。
否则,他们就无法在逼姜酒杀他,以及送死的这条路上站稳脚跟。
谢灼也相信,姜酒这份挣扎里有真心不想自己死,他能感觉到那份真心。
这对他而言,就足够了。
就值了。
至于其他的……
他不想让姜酒死,尤其因自己而死。
也不想让姜酒成为罪人。
“啊!”
谢灼双拳紧握,仰天一声嘶吼咆哮,身体里的意识在这一刻占据上风,借助体内几乎要撑爆身体的黑暗大帝的黑暗能量挣破禁锢,击破周围那些围攻自己和姜酒的人,反手用黑暗空间又禁锢住姜酒,划破虚空,自己消失在这里。
一众围攻他们的异能者在黑暗里迷失,有的在迷惑下展开互相残杀。
景丘劈开眼前黑雾,找到姜酒,脸色难看,“我不管你怎么想我骂我,谢灼现在已经和黑暗大帝融为一体,若不杀他,他会毁灭时空的……”
“毁灭就毁灭。”姜酒表情无比冷漠,“不过是整个宇宙被黑暗能量吞噬,我们都变成黑暗大帝的傀儡。”
“你……”
“滚开。”
景丘还想说什么,姜酒直接一掌把他击飞。
姜酒挣脱禁锢,从黑色的迷雾里出来,取出时空星石,利用心灵感应寻找谢灼。
*
3号时空。
依旧是汴京郊外山上。
谢灼一出现,脚下地面上就开始金光闪烁,双手双脚被金色的锁链锁上,这也是姜绮兵器管理局的兵器。
四条锁链的尽头,分别是边怀,管砺,包括另外两人,也都是时空禁卫军。
姜绮站在正前方,手中握着一把镶嵌红宝石的匕首,神情紧张。
“我困不了阿酒多久!”谢灼艰难地开口,“我也压制不了黑暗大帝多久……”
下一刻,他的脸就变得狰狞扭曲,仿佛有着另外一张可怖的脸,咬牙切齿,声音浑厚,“尔等人类奸诈狡猾……”
“快动手啊!”
“你们杀不了我!”
“姜绮……”
“你们这些麻瓜!”
“动……手……”
“……”
那一具身体里,容纳着两个意识灵魂,在打斗,在挣扎,在抢主导权。
若再耽搁,谢灼就真的被吞噬了。
而姜酒的强大毋庸置疑,谢灼那点小伎俩可以困她一会,困不了永久。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她若再来打断,一切就彻底会前功尽弃了。
姜绮握紧手中匕首,看向不远处。
温北平在那里,他终于出现走向谢灼。
姜绮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右手握紧匕首刀柄,左手握住整个刀刃,重重握紧,任由刀刃嵌进手心肉里,用力从手里抽出来。
“第二次了……”
若是再来一次,就算她的手够割,血也不够留了。
姜绮苍白的唇微张,忍疼轻喘着气,把全身异能力量凝聚到手上,握紧被她用鲜血染红的匕首,闪身来到谢灼面前,狠狠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