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干哑的抽噎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耳膜嗡嗡。
郁时秋眼睫颤了颤,想睁眼,眼皮千斤重,浑身上下哪哪都疼。脑袋浆糊一般,隐隐约约记得,他被隆多的手下一寸寸敲碎骨头,扔进燃烧的船舱里,爆炸声响起的瞬间,他感觉灵魂得到解脱。
“哥,哥……你别死……要死我死,实在不行……就把我带走……咱们一家整整齐齐……”
“哥……我不要一个人……我一个人好害怕……”
耳旁时断时续的抽噎声,渐渐拉回郁时秋思绪。
时冬?
是时冬冬声音?
可时冬明明已经长大了,这声音怎么这么稚气?
郁时冬眼睫剧烈颤抖,费力打开一条眼缝。
映入眼帘是一张哭花的脸,纵横交错皲裂,眼睛肿的像核桃,肩膀一抽一抽,神情悲怆中带着恐惧。
郁时冬眨眨眼,眼底露出茫然。
缩小版的时冬?
收到他牺牲的消息,这个哭包,指不定哭成啥样。
郁时秋不后悔自己选择,只是遗憾,没有和弟弟好好告别。
在目睹郁妈妈被糟蹋的过程时,他就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将那法外狂徒绳之以法。
最终他做到了。
张戈死在他枪下。
连带着一锅端了南洋那条走私线。
他如愿长成郁妈妈期待的模样,只是,再也没机会回星星之家看看。
也不知道生活回归正轨后,星光姐她们过得好不好?
他想应该过得还不错,郁妈妈的孩子,勤劳善良,有着野草一样的生命力。
“哥?哥!你不死了?”郁时冬呜呜咽咽,一把抱住郁时秋,“呜呜呜。我以为哥要死了,你要死,不要一个人死,一定要把我带走!!”
郁时秋还没理清头绪,郁时冬眼泪糊了他一脸。
郁时冬吓坏了,干瘦的身板,紧紧贴着郁时秋。
他是郁时秋拉扯大,记忆里,能依靠的就只有哥哥。
看着哥哥重伤昏迷,他感觉天都塌了。
“哥都怪我连累你,害你被那群人打。”郁时冬絮絮叨叨,眼泪流得更凶了。
感受怀里传来的温度,郁时秋微怔,脑海浮光掠影,闪现各种画面,最终,记忆定格在那条幽深的小巷。
他艰难地抬起自己的双手,干瘦,粗糙,遍布冻疮。
——是一双小孩的手。
猜到某种可能,郁时秋呼吸急促:“现在是什么时候?”
望着神色迷茫的郁时秋,郁时冬打了个哭嗝,一双乌黑的眼睛,渐渐染上惊恐之色。
天杀的。
那群瘪犊子,不会把他哥打傻了?
郁时冬颤颤巍巍伸出三根手指,强忍着爆哭的冲动,哽咽道:“哥,这是几?”
郁时秋满脸黑线。
“欠收拾了,好好说话。”
郁时冬吸了吸鼻子,确定过眼神,他哥脑瓜子没磕坏。
“2000年,12月25日。”
郁时冬说完,揉了揉被眼泪泡疼的脸,抽噎道:“哥你好端端问这做什么?”
虽然心中有所猜测,但得到证实那一刻,内心抑制不住的激动。
郁时秋脸上露出笑,笑着笑着,眼圈突然就红了。
他回到千禧年,一切还没有发生。
郁妈妈被那老畜生盯上还有两年时间,闻父八年之后才会意外坠崖。
他有足够的时间,避开他们既定命运。
“时冬。”郁时秋咧嘴笑了起来,抬手,一把将他脑袋按在怀里,“哥哥这一次,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郁时冬懵懵的回了句:“哥你不是一直都在保护我吗?”
看着年幼的弟弟,郁时秋眼神柔软,郁妈妈去世之后,星星之家的孩子,眼底的光就熄灭了。
郁妈妈温柔美丽,她什么都不做,静静待着,就能给他们带来无尽温暖。
她柔软温暖,用小小身板,撑起大大的家。
郁妈妈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从失去她的沉重中走出。
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星星之家的所有孩子,永远走不出郁妈妈离开的潮湿。
“哥你饿不饿?闻叔叔留了钱,我去给你买吃的。”
郁时冬的声音拉回郁时秋思绪,他摸了摸包扎严实的脑袋,恢复以往严肃的神态:“嗯。”
听哥哥说肚子饿了,郁时冬破涕为笑,“哥很快的,你等我下。”
郁时冬今年九岁了,营养不良的缘故,整个人瘦瘦小小,看起来六七岁的样子。
郁时秋拍了拍弟弟脑袋,吩咐他路上注意安全。
郁时冬重重点了点头,噔噔噔跑出去了,没一会病房门重重被推开,面颊红扑扑的郁时冬,扯着医生的袖子往里面有,“医生我哥醒了,你快看看,他脑瓜子好不好?”
看医生被郁时冬扯着跑了一路,喘着气,要是正常人,医生少不得一阵训,可瞧着兄弟俩可怜,到底没说什么,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郁时秋配合着医生,把症状说了一遍。
“脑震荡。下午去做个ct,看看严不严重,要是不严重,明后天就能出院。”
医生说完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临走时嘱咐郁时冬:“你哥现在刚醒,饮食以清淡为主,多喝水,少运动。他现在的情况怕吵,你可不能在哭鼻子。你昨晚嚎了一晚,隔壁病房都投球了。”
郁时冬到了要脸面的年纪,哥病的时候,他实在绷不住,嚎的声音是大了那么亿点点,没想到隔壁房的都听见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就是……”郁时冬满脸通红,说话磕磕巴巴。
“小伙子否极泰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医生朝着他眨眨眼,笑盈盈地离开了。
郁时冬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看着郁时秋,“哥,我昨儿个吵着你睡了吧?我去买个饭,你吃完好好休息。”
郁时冬说完这话,一溜烟跑没影了。
郁时秋脑仁嗡嗡的, 肚子饿的唱空城计,估摸着郁时冬还有一会才会回来,他疲惫地躺回床上。
前世这个时候闻父带着闻清雅回老家,他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他们回来。
郁时秋现在迫切的想见郁妈妈,奈何身体没有半点力气。
他原本只想眯一下,谁知昏昏沉沉,就进入梦乡。
迷迷糊糊间,他喘息坐起来。心脏剧烈跳动,脑海想起一件紧要的事。
千禧年这个年末,发生一起,建国以来,死伤规模最大,牺牲人数最多的案件。
这次原本万无一失的猎杀计划,因为内部出现内鬼,导致三百多名缉毒警察丧生?
周警官每每说起这件事,都哭得不能自已,他的学生,搭档,弟弟,都在这场行动中丧生。
郁时秋看过当年的卷宗,内鬼是缉毒队副队长,薛晨,曾经多次获得过一等功,三等功,因为毒贩以他家人做威胁,最终背弃组织和战友。
12月25日!!
郁时秋眉头一拧,顾不得还在输液,快速翻身下床。
郁时冬提着外卖回住院部时,正好与行色匆匆郁时秋撞个正着,正想开口打招呼,就见他哥严肃着一张脸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郁时冬跟着挤了进去,瞧见郁时秋手背在流血,他急得拿衣服擦,“哥你干什么?手背都出血了。”
郁时秋像是感觉不到疼,眼神里迸裂杀气,他没让郁时冬跟着他,语气严肃:“别跟着我,回病房去。”
“哥?”郁时冬被他语气吓一跳,不解抬头,就见郁时秋重复道:“现在立刻回病房。”
郁时冬从小就听话,瞧着他哥脸色不好,尽管满心疑惑,还是乖乖点头。
郁时秋找到离医院最近的网吧,编辑一长串代码后,登入进那个熟悉的邮箱,前世一直和他对接的都是周警官,根据记忆,他十分详细把这次猎杀行动分析一边,最后还特别强调内鬼是谁,以及薛晨家人现在在黔南的消息。
前世薛晨出卖组织后,家人并未获救,而是在黔南被撕票。
郁时秋之所以要Ip加密,就是不想过早暴露自己,十二岁的他,能力太小,责任又太大,他要保护好郁妈妈,避开闻父既定的命运。
前世他把生命奉献给了国家,今生他想守护生命里重要的人。
郁时秋回到医院的时候,瘦瘦小小的郁时冬蹲在病房门口,脑袋一点一点,显然是困得不行。
可在郁时秋靠近的刹那,郁时冬警惕睁开眼,瞧见站在跟前的是哥哥,眼睛一弯,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十二岁的郁时秋很高,瘦得跟竹竿似的,眉眼很锋利,增添了眉骨的伤疤后,整个人看着更凶了。
在别人眼里郁时秋很不好惹,可在郁时冬的眼里哥哥是港湾,是依靠。
“哥你饿不饿?面条坨了,但还温着。”郁时冬说着,从破烂棉袄里拿出餐盒。
郁时秋沉默看郁时冬,半晌,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
郁时秋问他吃过没有,郁时冬点了点头,“闻叔叔给了我钱,我去医院食堂吃过了。”
郁时秋一天一夜没吃饭,饿的厉害,三江口就将一碗面给吃完,抬手抹了把嘴。郁时冬变戏法似的,又递给他一个鸡蛋,“哥你流了好多血,吃个鸡蛋补补。”
郁时冬这回没接,把鸡蛋推回去,郁时冬连连摆手,“哥,我真的吃过饭了,你看肚子鼓鼓的。”
似是怕郁时秋不相信,郁时冬掀开衣服,露出鼓鼓的小肚子。
只是肚子并没配合,适时唱起空城计。
郁时冬脸颊红了又红,最后在郁时秋注视下,小口小口吃掉了鸡蛋。
生活的艰辛磨平了他们的棱角,却也教会了彼此要相互扶持。
“哥要不是碰巧遇见,我还真不相信,世上会有闻叔叔这样的好心人。”
胃里被喷香的肉包子填满,郁时冬感觉浑身暖洋洋。
“闻叔叔真是个活菩萨,要是没有他,哥你就要没命了。”
“还有闻叔叔的女儿,她长得真漂亮,心眼子也好。”
郁时冬说着,眉眼耷拉下来,瓮声瓮气,“闻叔叔交完你的手术费后,又给哥的卡上预交的两千。这么多钱我们要捡多久废品,才能够攒够还闻叔叔的钱。”
郁时秋望着窗外淅沥的小雨,想着前世遭受虐待的闻清雅。
他曾欠他们父女一条命,可在她深陷泥沼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她越陷越深。
还好直至他生命走向尽头,闻清雅都不知道,她曾经救过的人是个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