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剌炀城禧云客栈内,第二春秋开门而出却见阳台廊道上,青书未恰也走出房间。
第二春秋朝青书未微微点头,青书未却轻笑道:“观你精神萎靡,眼袋浮肿,怎么,是昨晚没睡好?”
第二春秋听出其言语中的调侃之意,忙摆了摆手道:“莫要取笑我了。”
昨夜月色美,人更美。
虽第二春秋对慕容非毫无非分之想,可那一幕绝色依旧深深留在他脑海之中。睡梦中,娇躯依旧,那副面容却朦胧变幻,或是慕容非、或是青书未、或是赵辞。
第二春秋虽无邪念,但所见光怪陆离,终是不得安眠。记忆力太好,也未必皆是好事。
只是这梦中所见景象,第二春秋是不敢告诉青书未的,只得顾左右而言他:“今日,要随慕容非往皇宫走一遭?”
青书未摇了摇头,道:“慕容妹妹在天色方明便已离开,她未来喊我们,是不想让我们知晓,我便没有跟上去。”
回忆起昨夜慕容非的话语,第二春秋轻轻叹息,想来,她已下定决心往那宫殿而去了。
“不知她何来的对玉轸如此仇恨。”
青书未看着第二春秋道:“你是有办法知晓她的过往的。”
第二春秋苦笑摇头道:“琴都碎了,总不能找慕容非借她的琴来探知她的记忆。何况,她心中对玉轸仇怨太甚,记忆中所见之景未必全是真。罢了,罢了,暗鸦呢?他是暗中护着慕容非去了?”
“她接下来的路,不需要我再护着了。”
廊道另一头,暗鸦走来。
一见他的样子,第二春秋吓了一跳。
方才青书未说第二春秋精神萎靡还只是取笑,此刻暗鸦的模样才是真正的憔悴,他头发散乱目光无神,一看便知是一夜未睡且精力溃散。
此刻的暗鸦,毫无天下顶尖杀手的气质,只像是个失魂落魄的丧家游子。
慕容非的事,他比他们知晓得更多,他对慕容非的情感第二春秋也看得出来,只是慕容非心意坚定,终是选择了入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以往他还能在暗中默默守护默默爱慕,如今,却只能在客栈内空对半轮明月。
“你不去看着她吗?”第二春秋犹豫了一下,终还是问了出来。
暗鸦木然摇头,他张了张嘴,似有很多理由要说出口,可临近嘴边,却只有一句。
“她不许。”
“我年少时父母双亡,养父般的师父你们也知道,他欲害我,我友人以命相救方得逃脱。之后一路颠沛流离至汜南,幸得慕容清相救收留。那时慕容非刚刚出世,慕容清四年之后便不幸离世,我便立誓舍己一生护慕容非之周全以报慕容清。如今,她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我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她不许我暗中相助,我……便听她的。”
第二春秋默然,只在内心叹息不已。
“几位贵客休息好了?”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第二春秋看去,却是一个仆从打扮人往客栈上房走来。
“小哥看着不像是客栈的杂役。”第二春秋见那人虽是仆从打扮,衣服用料可不算便宜,便问道。
那人躬身道:“贵客慧眼如炬,我乃慕容府中奴仆,奉老爷之命来照顾几位贵客。小姐已随老爷入宫,让诸位不必记挂。老爷说,剌炀城内或将有风波,若是邀三位至府上只怕会引来麻烦,这几日便请三位贵客屈尊在这客栈休息。”
慕容,慕容非乃玉轸书法大家兼朝中重臣慕容怀柳之后,这个老爷想来便是那位天下书三慕容怀柳了。天下书道七百年无人能胜夏迎冬,世间书法大家争了七百年,不过是争那第二第三罢了,因此,君子会四艺,只有书道一途受到的关注最少。曾有人言,君子书艺较艺上,世人期待的,不过是夏院长每五十年一幅的墨宝罢了。
“你的老爷,可是天下书三的慕容怀柳先生?”第二春秋问道。
谈及天下书三这几字,那仆从也挺起了胸膛,似乎那天下书三之名比那玉轸的朝中重臣身份更加令他自豪,他道:“正是,老爷亦知两位画、琴之绝在此,待晚些再与两位相见。”
“这家客栈也是我们慕容家的产业,如今城外据传又有北幽大军攻腾骥关,这段时间内不会有客商进城,客栈内也不会有别的生意了,只在这上房还有一客人住着,三位若是担心被打扰,我们便请那客人于别处住去。”
“哎,不必。”第二春秋忙制止道:“我们来剌炀城只是游玩一番,不必如此麻烦他人,此客栈该如何便如何。”
那仆从点头道:“便依先生所言。诸位若有所需,皆可唤客栈杂役掌柜,客栈中人必不敢怠慢。”
仆从再次躬身行礼之后退去,暗鸦则木然道:“两位不必在意我,我欠你一恩,若有需效命之处,当以死相报,若无事,我便回去休息了。”
第二春秋点了点头,目视暗鸦又回到了屋内。
“也是可怜人。”青书未道。
第二春秋道:“他与慕容非一路相护,同行至北幽,心中已暗生情愫,却未能说出口,实是可惜。”
青书未转头看着第二春秋,轻叹一声道:“便是说了又如何?落花有意,奈何流水无情。”
“是啊。”第二春秋点头道:“慕容非心中自有执念,纵是知晓了暗鸦对她有意,只怕也不会回应。”
“罢了。”青书未轻轻摇头,道:“暗鸦在此不会有事,我们便去观一观这剌炀城如何?”
“嗯。”第二春秋自然不会拒绝,便与青书未一同下楼,往剌炀城街上而去。
而在剌炀城正西的慕容府内,一位老者独自叹息,在他身前,站着一位楚楚动人的少女,少女背着一张玉琴,却是方从客栈来此的慕容非。
老者黑发白须,面容祥和,瞧着颇有高人之感,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一丈来长,五尺见宽的大字,上书:怀柳。
玉轸慕容氏,曾为大将军柳韶瑾所救于北幽铁蹄之下,柳韶瑾死后便自名为怀柳,以示感怀恩人之心。当时,柳氏一族因谋逆犯上被满门抄斩,多有朝中官员弹劾慕容怀柳改此名亦是谋逆,但玉轸天子并未在意,反而赞赏慕容怀柳常记恩情,对其大肆封赏。
如今,眼前这须发分明,自有文人大儒气的老者,正是那慕容怀柳。
“外公,您就让我去吧。而且,城防将领陈四已知我来到了剌炀城,您也是藏不住我的。”慕容非道。
慕容怀柳摇头叹息:“在剌炀城,你该叫我爷爷。你母亲已经离世,爷爷只希望你能在汜南好好活着,将来若能入渡秋书院最好。你!你不该来这剌炀城的。”
慕容非欠身行礼,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道:“爷爷,您当年都能自名为怀柳而无事,我作为您的孙女,自然更不应该躲避。”
“那不一样!”慕容怀柳起身,站到慕容非的面前,看着眼前少女那毫无生气的眼神,不禁心中一痛,道:“爷爷当年也只是一时热血上心头,何况当时,当时是有能人相助,才保我无忧。可你……”
慕容非道:“我见过夏院长,我还见过北幽的国师江山。”
“可那不一样啊,孩子。”慕容怀柳来回踱步,目光焦虑地看着慕容非,可慕容非此刻的眼神如同一滩死水,任老者如何劝说皆没有一丝波澜。
最终,慕容怀柳轻叹一口气,道:“你如此年幼,何来的仇恨?”
“仇恨既已发生,便一直存在,与年幼与否无关。要解开一个死结,还是用剪刀最方便。”
“唉……”慕容怀柳身躯微微一颤,而后缓缓坐回到椅子中,道:“好吧,我带你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