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臂由近拉远,镜头飞快晃过,工作人员迅速的给她换了件外裳,等镜头再次由远及近,她已然切换到妹妹的状态,她笑着,眼神中带着癫狂,笑声穿透风雨,却透着无尽悲凉,因为她机关算计,不惜将亲姐姐当做踏脚石,可到最后才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空。
她付出了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但那些男人们却没有遵守承诺。
最后的最后,妹妹躺在血泊之中,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仰头望天,身下的血蜿蜒如小河,汩汩流向远处的姐姐,浸湿的姐姐脚上的布鞋。
镜头的最后,画面对准被鲜血染红的鞋子,紧接着是一声尖叫。
短促,却透着绝望。
“卡。”
“过了。”
这场戏拍完,现场短暂沉默,无他,郑文静的演技实在令人惊讶。
单单是拍摄现场,感染力就已经如此之大,让人不敢想象最终的剪辑效果出来之后,在银幕上有多震撼。
拍完之后,郑文静躺在冰冷的水泊之中,感觉浑身上下像是石头一样沉重,她动也不想动,只闭着眼睛,任由雨水滴在脸上。
季平透过摄像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心里一慌,连忙夺过副导演手里的伞,朝着郑文静跑过去。
他飞快的跑到郑文静的身边,蹲在她旁边,弯腰搂住她的肩膀,将人从地上扶起来,一脸担忧的问道:“文静,你没事吧?”
郑文静虚弱的摇了摇头:“我没事。”
“可你看着并不像没有事的样子。”季平眼里的担忧仍未化开,“都已经拍完了,为什么还在地上躺着,不觉得凉吗?”
郑文静说:“太入戏了,情绪一时有些出不来而已。”
“而已?这可不是而已。情绪出不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季平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裹在郑文静的身上:“走,回帐篷。”
郑文静摆摆手:“你不用把衣服脱给我,我衣服都是湿的,穿上也不觉得暖,只会把你的衣服沾湿。”
“裹着吧。”季平搂着郑文静,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郑文静靠在他的怀里,肌肤相贴,感受着来自他身上的体温,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她贪恋这一刻的温柔,却又清楚,这不过是短暂的假象。
他的爱太虚假,同时掺杂着欺骗。
回到帐篷,郑文静将季平的外套还给他:“抱歉,把你的衣服也弄湿了。”
“没事儿,我不冷。”季平接过衣服,随手往臂弯上一搭,说道:“你先换身干衣服吧,一会儿再喝碗姜汤,别感冒了。”
郑文静‘嗯’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导演’,她抿了抿唇,便又把嘴闭上。
季平也没顾得上她,转过身匆匆往外走。
郑文静在服装老师的帮助下换了身干衣服,又捧着茶杯,喝了杯热姜汤,身体终于渐渐暖和起来。
接下来她便等在帐篷里,等季平拍完别人的戏份,跟他一块收工下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一些。
郑文静等的有点困了,撑着伞走出帐篷,想去看看季平的拍摄进度。
刚走到拍摄场地边缘,就看到季平正和一个扮演下乡知青的年轻女演员有说有笑。
年轻的女孩亲昵地拍了下季平的肩膀,季平也没有避讳,反而笑得更灿烂。
如果是以前,郑文静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胡思乱想,猜测他们的关系,但在这一刻,她奇异的发觉,她的心里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反而异常的平静。
她静静地看了两个人一会儿,没有打扰她们,转身回到帐篷。
又等了很久,季平才回来,脸上带着疲惫,但又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文静,今天拍摄特别顺利,你演的太好了,太棒了。我本来已经要熬通宵,没想到现在才两点多钟就收工了。”
郑文静有点累,没力气跟他闲聊,只勉强挤出一抹微笑,问道:“季平,我有点累了,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马上就走。”季平说道:“我让老陈开吉普先送咱们下去。”
老陈是剧组的道具师傅,大院出身的军二代,很有人脉,吉普车就是他前几天从附近某个部队借过来的‘拍摄道具。’
郑文静‘嗯’了一声,抬起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困了?”季平说。
郑文静‘嗯’了一声,“早就困了。”
她昏昏欲睡,靠在季平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小眯了一会儿。
季平说是马上就走,实际上又等了好大一会儿,老陈才过来叫人。
郑文静缓缓睁开眼睛,定睛一看,发现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演员,就是刚刚跟季平说话的那位,好像是叫柳芸的。
她饰演的是一名女知青,但跟郑文静的对手戏并不多,郑文静几乎没怎么跟她说过话,跟她也不熟。
道具陈师傅说道:“柳芸同志的脚崴了,她说明天有她的戏份,不想耽误剧组的进度,所以一会儿她跟咱们一块下山。我送她去山下镇上的卫生室,找医生看一看。”
郑文静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只道:“那就一块走吧。”
柳芸不好意思的朝着季平和郑文静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啊,季导演,文静姐,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季平笑着说:“没事,不麻烦。”
郑文静没说话,她很困,这会儿压根不想应酬人跟人聊天,她只想睡觉。
吉普车的底盘有点高,柳芸脚崴了使不上劲,行动不便,一个人上不去。
道具陈师傅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意识,自顾自的跳上了驾驶座,没管她。
柳芸一个人尴尬的站在副驾驶车门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季平,“那个,季导演,你能不能扶我一下?我右脚使不上劲,一个人上不去。”
季平正在扶郑文静上车,听柳芸这么说,点了点头,答应下来:“行,你等一下。”
郑文静上车上到一半,闻言将搭在季平胳膊上的手收了回来,轻声说道:“季平,我自己能上,你去给柳同志帮忙吧。”
说完,她脚下一个使劲,便利落地上了车,坐在后面的座位上。
季平便转身去扶柳芸,把她安置在副驾驶上。
柳芸低垂着脑袋,轻声跟季平道谢。
季平摆摆手:“举手之劳的事儿,你不用这么客气。”
说完,他将副驾驶的车门关上,爬上后座坐好。
季平转头想跟郑文静说话,但是郑文静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摸不准郑文静是闭着眼睛假寐,还是真的睡着了,就没有打扰她,抬头对前面开车的道具陈师傅说:“老陈,走吧。”
山路本来就不好走,此刻又下着雨,道路泥泞湿滑,车轮压在上面并不平稳。
吉普车一路颠簸,摇摇晃晃,郑文静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着,但她太累了,完全不想睁开眼睛,就闭着眼睛,听着前面柳芸和老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颠簸中,她的身体靠向季平,季平顺势抬起手揽住她的肩膀,大掌固定住她的脑袋,不让她的头乱晃。
郑文静也没有抗拒他的触碰,就这样,一路将头枕在季平的肩膀上,枕了一路。
离开山路,到了镇上,虽然依旧是土路,但平稳的很多,好走了一些,车子不再颠簸,郑文静便在车子平稳的行驶当中,迷迷糊糊的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听见的依旧是陈师傅跟柳芸的对话。
陈师傅问柳芸的脚上的伤严不严重,别耽误了明天的拍摄。
毕竟剧组不可能为一个十八线的小演员更改排好的场次。
柳芸说不严重,就是崴了一下,扭到了里面的筋,刚刚镇上的医生给捏了两下,把扭到的筋给复位了,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不会影响明天的拍摄进度。
郑文静听到这儿睁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发现窗外是镇医院的门诊楼。
外面还在下雨,窗户的玻璃上湿漉漉的,雨珠滚落,看不清窗外的景象。
郑文静只能透过泛着水汽的车窗,模模糊糊的看到外面有一栋两层的小楼矗立在黑夜里。
周围都是黑漆漆的,只有门诊楼一楼的值班室里亮着灯,在漆黑的环境里显得很醒目。
郑文静一动,季平便感觉到了,转头看向她,“文静,你醒了。”
郑文静‘嗯’了一声,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她问季平:“现在几点了?”
季平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说:“快四点钟了。”
“四点钟啊。”郑文静打了个哈欠,说:“那过不了一个小时就要天亮了。”
夏天昼长夜短,早上五点钟天就开始亮了。
“熬了一宿,很困吧。”季平说:“一会儿回招待所好好睡一觉。”
郑文静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说话间,柳芸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在老陈的帮助下上了车。
开门的一瞬间,有冰凉的雨丝被风斜斜的吹进车子里,带来阵阵凉意。
郑文静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喷嚏,又睁开眼睛。
柳芸回头,见郑文静睁开眼睛,她特别不好意思的开口:“对不起啊文静姐,因为我的脚伤,害的你们也跟着一块来了医院,耽误你休息了。”
郑文静扯起唇瓣,朝她露出一抹浅笑:“没事儿,你不用老是道歉,总共也没耽误多久。”
郑文静的善解人意,让柳芸更不好意思了,她说:“文静姐,我刚刚听见你打了个喷嚏。你今天淋了好长时间的雨,很有可能会感冒,现在既然到医院了,要不要找医生看一看?”
郑文静摇摇头:“不用了,我现在身上还没有什么感冒的症状,看了也是白看,顶多给我开包板蓝根或者让我回去喝姜汤驱寒。”
“那好吧。”柳芸点点头,将头转回前面。
话题终止,老陈重新发动车子,返回剧组在镇上包下来的招待所。
折腾了一晚上,大家都很累了,这次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雨声和汽车的引擎声。
回到招待所,郑文静下了车,径直往楼上走去,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她没有等季平的意思,也没有等季平的必要。
两个人虽然是夫妻,但并没有住在一个房间,而是各自单独住。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在公事公办这一点上,两人的观念十分一致。
***
淋过雨之后,郑文静果然生病了。
她发了烧,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昏睡了一整天,不知道外面天昏地暗。还是到了开工的时间,剧组的人找不到她,来房间敲门找她,才发现她发烧了。
拍摄在即,季平脱不开身,没办法亲自送郑文静去医院,只能安排其他人送她。
因为原定的拍摄计划是拍郑文静,但郑文静生病,只能临时换成别的场次拍其他人,季平作为导演肯定要留在剧组协调。
郑文静被送去医院,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后续一直输了五天液才好。这期间,季平是匆匆露了一次面,简单的关心了她几句,又匆匆返回了剧组。
郑文静也不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因为季平是真的忙,而他忙的是她们共同合作的戏。郑文静巴不得他对这部戏更认真一点,戏的质量越高,上映之后出的成绩才更好。
郑文静没把这件事放心上,季平却觉得自己太愧对她了,等郑文静回到剧组之后,他放在郑文静身上的目光更多了一些,每次拍郑文静,都恨不得往里用十万个心,这样一来,拍出来的效果自然更好。
郑文静对此感到满意。
只是因为她生病的缘故,接下来的拍摄时间更紧张了。排戏的表每天都是满的,郑文静没有放松的时间,只能全身心的投入进去。
一直紧锣密鼓的拍了三个月,到了十月份,《双燕》终于顺利杀青。
执导的第一部电影顺利杀青,季平很高兴,自掏腰包在制片厂附近的国营饭店定了酒菜,邀请剧组的主创们一块吃饭庆祝。
包厢里,大家喜气洋洋的端起酒杯,祝贺季平首部电影成功,当然也没忘记拍导演老婆的马屁,夸郑文静演得好。